刚子带着顾昂来到厂区北角一间平房前， 推门进去，里头是一间二十来平的小屋子，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方桌，桌面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副缺了角的象棋。 “这是咱们保卫科的值班休息室，地方是破了点儿，但胜在清净。” 刚子一边说，一边从墙角的热水瓶里倒了满满一杯热水，推到顾昂面前， “顾兄弟，你先喝口水。” 顾昂接过但搁在了旁边，刚才在厂长办公室里，喝了不少。 说话间，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三个穿着同款蓝布工装的汉子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一见刚子就扯开嗓子嚷嚷： “刚子！你小子巡完厂了就跑这儿躲清闲来了？ 正好，外头老张那家伙又跟车间主任吵起来了，你快去瞅瞅。” 他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坐在刚子对面的顾昂，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来： “哟，有客人啊？” 刚子连忙站起来，招呼道：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顾哥！” 那三个保卫科的汉子一听，立刻都收起了刚才的随意模样，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黑脸汉子率先伸出手来，使劲握了握顾昂的手： “顾哥！久仰久仰！刚子没少在我们跟前夸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能人！” “客气了。”顾昂笑着回握了一下。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保卫员，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了顾昂几眼： “顾哥，我可听说汪厂长跟你关系不一般，上次还亲自送你出厂门来着。 能让我们厂长这么看重的人，这厂里头可不多见！” 顾昂还没来得及应话，刚子就抢在前头替他挡了一句： “行了行了，你们别在这儿围着了，外头不是还有事儿要忙吗？ 我跟顾哥说几句话，你们该巡逻巡逻去。” 黑脸汉子会意，朝刚子挤了挤眼，招呼另外两人： “得，咱们也别在这儿碍眼了，走吧走吧，让刚子跟他哥好好唠唠。” 三人又朝顾昂客气地点了点头，这才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休息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刚子把门关严实了，这才回过头来，一屁股坐到顾昂对面， 双手撑着膝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 “顾兄弟，还真让你说着了！” “怎么说？” “视察组的人，果然下来了！ 就在你上次咱们见过面之后没几天，县里就来了通知，说要搞什么精简城镇人口的摸底考察。 那阵子厂里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的，生怕自己被划到下岗名单里头去。”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庆幸： “多亏了你之前提醒我，我这心里提前有了底， 那几天我叮嘱了几个要好的兄弟，其中就有刚才你看到的那仨， 让他们工作上千万别出岔子，见了领导嘴甜一点儿，腿脚勤快一点儿。 你还别说，真管用了！ 这一轮下来，我们几个的位置都保住了，一个都没动！” 顾昂点了点头：“那就好。” “好是好，可厂里这次变动是真的大。” 刚子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 “光是咱们保卫科，就有好几个人被裁了，名单一贴出来，当天下午就得卷铺盖走人，回乡下种地去。” 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复杂， “二赖……也在名单里头。” 顾昂眉头微挑。 二赖自来了厂里，就成了混子，干活偷奸耍滑，拿了工资就去喝酒赌钱， “他也没保住？你上回不是说他巴结了个校领导的子弟么？” “嗐，那小领导也跟着下乡去了，二赖怎么保得住。” “他那人你也知道，平时就吊儿郎当的， 领导来考察那几天他还跟人喝了顿大酒，第二天上班迟到了一个多钟头，正好让考察组的人撞上了。 这不，头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刚子说到这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庆幸： “昨儿个下午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我在厂门口碰见他了。 那家伙眼睛红红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厂里不仗义、领导不是东西。 我劝了他两句，他也没理我，背着铺盖就走了。” 顾昂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道： “这或许就是命吧。有些人命里就没有吃商品粮的福分，即便运气好，从乡下弄到一份工作，来到了机械厂，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回到乡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刚子听着，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谁说不是呢。” “不过话说回来，顾兄弟，这次精简人员的动静真不小。 光咱们厂就走了一百多号人，连带着他们的家属，少说也有几百来口人要跟着回乡下。 接下来商品粮的定量肯定还要收紧，估摸着厂里的食堂也要跟着困难一阵子了。” 顾昂没有接他这个话茬。 他知道刚子在担心什么。城里人吃商品粮，定量虽然不高，但好歹每月有固定的供应。 要是定量再收紧，日子就真不好过了。 他住在营地，虽说物资也不宽裕， 但靠着打猎、钓鱼和大棚蔬菜，反倒比城里人过得滋润。 “刚子，再咬咬牙，坚持坚持。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回赵家屯找乡亲们接济接济。” 刚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 “顾兄弟，你可真会开玩笑！ 咱们这城里人都快吃不上饭了，乡下日子不是更难熬吗？ 我还去找乡亲们接济？那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嘛！” 顾昂没有笑。 他看着刚子，认真地道：“你有多久没回赵家屯了？” 刚子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才答道： “得有些日子了吧？上回回去还是过年那会儿，后来厂里忙，就一直没顾上。” “有空的话，回去看看吧。” 刚子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成，听你的。说实话，我也确实有点想乡亲们了。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跟厂里请个假，回去待两天。” 顾昂没再多说，大家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刚子缺食物，他本可以卖些给对方，毕竟现在营地的产出越来越大，家里那点人根本消耗不了。 但想了下，还是决定不这么做，干脆让刚子回屯里收购就行， 屯子现在捕鱼，种植大棚菜，也有富余， 刚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顾兄弟，上回你坐县委招待所的车，是怎么回事儿啊？” 顾昂笑了一下，慢悠悠道： “这段日子，我一直给招待所供应食材。 恰好碰到了视察组的组长赵德山犯了老毛病，我就弄了些蛇肉给送了过去，帮他把问题解决了。 招待所的张主任心里感激，所以对我客气了些。” 刚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怪不得！那我明白了，你那些消息，应该也就是从招待所那边来的吧？” 顾昂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