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抬起头，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一堆早就腐烂的木柴，缓缓说道： “有一次，你师祖让我去后山砍三捆柴火。 那时候我贪玩，下午偷偷跑去溪水里抓螃蟹，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我才砍了两捆。” “为了不挨揍，我就想了个法子。 我把许多枯树枝和杂草塞在木柴中间，把它们扎得很大，远远看去就像是三捆一样。” 无为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结果呢？师祖发现了吗？”软软眨巴着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你师祖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戏。” 无为摇了摇头， “他气得脸色发青，当即就拿出了藤条，说要打我十棍子。” 说到这里，无为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远处的黑袍。 黑袍的身体微微一震，虽然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却微微动了动，显然在认真地听着。 无为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最终悠悠地说道： “那时候，你师叔才那么大一点，看到我被按在长凳上，他吓得大哭。 他直接冲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你师祖的大腿，哭着说他也帮忙塞了树枝，要替我挨打。” “最后，你师祖叹了口气，把十棍子改成了每人五棍子。” 无为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都被打得屁股红肿，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听到这个故事，软软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转过头看着黑袍，大声说道： “师叔，你小时候真讲义气！” 黑袍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却隐约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寒冷的夜晚，被打得哇哇大哭的哥哥， 在睡觉前偷偷把一块藏在怀里的野蜂蜜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甜丝丝的味道，他记了四十年。 这个非常小的事情，对于兄弟两个来说，却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美好回忆。 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尘封的记忆被一点点地揭开，兄弟俩之间的隔阂，似乎也在这一句句的往事中，悄悄地变薄了。 接着，无为又说了很多小时候的趣事。 比如他们一起在老槐树下掏鸟蛋，结果被野蜂追得满头包； 比如他们背着师父偷偷把道观里的贡品果子吃掉，然后用黏土做成假果子放回去。 整个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软软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 趴在旁边的白狼王小白，原本一直警惕地竖着耳朵。 此时，它的神色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它将巨大的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扫，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时间渐渐到了中午。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穿过槐树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上。 原本还在开心地讲着小时候趣事的无为，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呆滞，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冰冷的红芒。 但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无为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容。 只不过，这一次的笑容，却显得非常刻意。 他的眼角虽然弯着，但脸上的肌肉却极其僵硬，嘴角上扬的弧度有些不自然， 就像是戴上了一张死板的面具。 这细微的变化，在瞬间被软软和黑袍捕捉到了。 他们两个人是对无为最敏感的人。 软软抱着无为胳膊的小手微微一紧，而远处的黑袍则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温柔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警惕。 软软和黑袍迅速对视了一眼。 从彼此的眼神中，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眼前这个笑呵呵的师父，恐怕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和蔼的本体了。 原本趴在地上打盹的小白，也在这一瞬间机警地站了起来。 它身上的白毛微微竖起，一双狼眼死死地盯着无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呼噜声。 果然，无为再也没有提起过过往的半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软软，声音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 “软软，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去修炼了。” 听到“修炼”这两个字，软软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手脚也有些发凉。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慌，尽量让自己和平时一样，笑嘻嘻地抱了抱无为的脖子， 大声说道：“好的，师父，软软会好好修炼的，绝对不偷懒！” 随后，软软便顺从地和无为一起回到了东厢房，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接下来的时间里，东厢房内变得极其安静。 无为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一句句地传授软软新的吐纳之法和修行之术。 “意守丹田，将体内的气息按照这条经脉运转……” 无为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软软坐在床沿上，表面上听得非常认真，嘴里不停地跟着重复。 但有了昨晚和师叔黑袍的约定，她留了一个心眼。 每当无为讲到一些生涩或者让她感觉身体不舒服的经脉运转路线时， 软软就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或者故意将气息引向别处。 她并没有将这些功法全部掌握，只记住了其中一些无害的部分。 过了一会儿，软软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小声地说道： “师父，软软最近可能有点累，脑子木木的，记不住这么多。 软软想先自己慢慢修炼，可以吗？” 无为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软软，并没有多想。 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摸了摸软软的小脑袋，温和地说道： “好的，慢慢来，不着急，修行最忌讳急躁。” 说完，无为便合上了双眼，坐在旁边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似乎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软软并没有继续修炼。 她坐在床沿上，睁着大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闭着双眼的师父。 此时的无为看起来是那么的慈祥，那么的和蔼可亲。可软软的心里却是一片五味杂陈。 她的直觉和昨晚算出的卦象告诉她，眼前这个师父，现在已经被那个邪恶的人格所主导了。 他传授给自己的那些功法之中，肯定夹杂着一些非常阴毒的邪恶功法。 如果自己真的毫无防备地全盘接受，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变得像魔窟里的那些怪物一样。 想到这里，软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而就在这时，原本闭目养神的无为，眼睛都没有睁开。 但他的嘴角，却在这一瞬间，微微地向上扬起。 那并不是慈祥的笑容，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的脸颊紧绷着，嘴角的弧度大得有些不合常理，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软软看着这个笑容，整个人猛地一愣，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紧接着，无为依然保持着入定的姿态，身体没有任何动弹， 但一个沙哑而黏稠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进了软软的耳朵里： “软软，软软小宝贝，你看师父在做什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