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的冷静与配合，出乎很多人的预料，而督导组提前费心布置的大阵仗，到头来竟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绵软的棉花上，全然没有遇上预想中的对抗、狡辩或是情绪失控。 司法干警给李毅带上手铐，纪检人员一左一右的押着他往车上走。 不少干部都立在办公楼窗边，悄悄目睹这一幕。 杨剑微微抬眼，目光投向冀北省委书记的办公室窗口，他很想知道此刻对方的心底是什么滋味，是自责用人失察的懊恼，还是身居高位、权衡大局后的漠然。 可那扇窗口自始至终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楼下渐行渐远的车队，默默地印证着这场无可挽回的落幕。 中巴车内，被两名纪委人员夹在中间的李毅，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杨剑。” 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正在目视前方道路的杨剑，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过去。 他见坐在车厢中部的李毅，正挂着一抹平静的笑意望向自己，便客气着回应对方：“怎么了？有需要？” 车厢内的办案人员全都摸不清李毅的心思，寻常干部落到这般境地，或是惶恐垂泪，或是满心愤懑。 可这个李毅非但神色平和，反倒还有心情向杨剑讨要香烟呢。 他抬高几分音量，隔空对着杨剑说：“上次被你们叫去谈话，全程连支香烟都没抽到。” 杨剑听见李毅的要求，用眼神隔空与办案人员交流，得到办案人员的默许后，杨剑伸手摸出裤兜里的烟盒，抬脚朝着李毅的方位缓步走了过去。 杨剑站在李毅座椅的前排，面对面的递去一支香烟，李毅得抬起双手才能接过递到面前的香烟。 杨剑秉持办案人员的职业素养，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抬手为李毅点燃香烟。 李毅拍拍杨剑的手背，唇角挂着浅淡地笑意：“谢了。” “不客气，有需要再说，我们尽量满足你。”杨剑微微颔首，他在故意拉近与李毅之间的心理距离。 李毅自然能够察觉到，杨剑这般的温和，无非就是在为后续的审讯铺垫。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们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该交代的，我一字不落都会交代清楚，不该我说的，你们再问、再费心思，我也不会吐露半句。” 说完这番话，李毅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唇边缓缓溢出，眼底那抹淡然的笑意也随之淡了几分。 车内的几名办案人员互相对视几眼，几番眼神交流过后，最终统一把目光投向杨剑。 众人默契十足，皆是想让杨剑继续与李毅周旋交谈，看看能否伺机攻破对方看似稳固的心理防线。 杨剑会意到同事们的眼神后，神色依旧沉稳淡然，没有半分逼问的意思。 他微微俯身，隔着座椅，平视李毅，语气松弛坦诚：“我差不多能理解你的感受吧，毕竟咱俩的工作性质与工作内容几乎一样，很多事身不由己。” 李毅最近几天摸查了杨剑的大部分过往与底细，正是因为他与杨剑职务相近、性格相似、风格相同，才会悄然泛起一丝复杂的惺惺相惜。 他愿意跟杨剑多聊两句，便拿正眼回应杨剑：“我在省委这几年，极少会身不由己。你呢？你也常年跟在大老板的身边，想必也会发生被迫昧着良心做事吧？” “这要论是什么事，如果这件事对我自己没利，但对百姓有利，我会义无反顾去做。可若是只对我自己有利，却损害百姓的利益，那不管是谁逼我，我都绝不会做。” 杨剑目光微沉，语气平淡却立场清晰，他不会踩进李毅话语里暗藏的陷阱，更不会顺着对方的思路掉进圈套。 而李毅的出发点并不是想让杨剑难堪，他只是想当面验证一番，外界盛传的“奉天第一秘”，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此刻他亲眼见证，杨剑心思缜密，不为话术裹挟，确实担得起这份盛名。 “杨剑，如果咱俩早几年认识，一定会处成非常要好的朋友。”李毅褪去先前的试探与博弈，满脸的唏嘘与惋惜。 可杨剑却反问李毅：“为什么这么说？” 李毅望着眼前比自己小一轮有余杨剑，像极了年轻时初入仕途、一腔赤诚、不肯服输的自己。 他缓缓敛了心神，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与口吻，笑对杨剑：“因为像咱们这类人，根本就交不到几位真心相待的朋友。” 杨剑微微颔首，但他只赞同一半，他承认身居省委核心，常年周旋于权力中心，确实难遇掏心掏肺的知己。 可这并不代表着身处中枢权位，就注定只剩功利之心！ 世人皆困于权谋利弊之中，随世俗世故浮沉，但能始终坚守本心与底线的也大有人在。 “你这话我不敢苟同。”杨剑微微摇头，当即开口反驳李毅的谬论，“你我同处省委核心，见惯了太多的利益纠葛与人情凉薄，因此难有过命的交情，这点我承认。” 杨剑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但难遇不代表没有，孤独不代表必须同流合污！” 杨剑的言外之意格外尖锐，句句直指李毅的病根，李毅嘴上说着官场里人情薄凉，难寻几位真心朋友。 可这看似看透世道、身不由己的感悟，实则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堕落找借口、找开脱。 李毅困在官场的功利纠葛里迷失本心，便索性跳出体制圈层，背弃底线与原则，私下结交黑社会势力，与黑恶之人称兄道弟，甘愿沦为他们的靠山与保护伞。 他把突破纪律红线、触碰法律底线，以及所有的沉沦与过错，都包装成了麻痹自己、洗白自身的世道无奈。 旁听的办案人员无不在心里为杨剑拍手叫好，他们纷纷暗暗佩服杨剑，精准撕碎了李毅自我感动式的洗白借口。 杨剑这份极致的洞察力与通透清醒的思维逻辑，让在场的所有人心生折服。 当然也包含当事人李毅，他也被杨剑句句洞穿本质、字字直击要害的回击彻底击溃，心底赖以支撑的自欺与伪装轰然碎裂。 几道呼吸之间，李毅脸上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狼狈、怅然与无言的交织，他缓慢地垂下头，再也找不出半句开脱的理由。 杨剑察觉到李毅的底气荡然无存，甚至连最后一点自我麻痹的精神支柱都轰然崩塌了，便立即把握住这转瞬即逝的突破口，顺势转为主动攻坚的姿态。 他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缓缓开口，字字紧逼：“你想给自己留有最后的尊严，可在他们的眼里，你李毅——” 杨剑故意停顿一下，刻意拔高音量继续说：“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可杨剑的这番话，落在李毅的耳中，则是幻化成了——"完全就是用来顶罪的棋子。" 此刻的李毅，内心依旧抱着极致的偏激与执念，甚至依旧沉浸在强烈的自我催眠当中。 他全然不肯正视自身的违纪违法事实、堕落越界丧失理念的过错。 他始终偏执地认为，自己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根本就不是咎由自取，而是沦为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他固执地认定，是有人为了护住核心人物，保全更大的利益，这才刻意将自己推出来顶罪背锅。 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弃车保帅的权谋算计！ 杨剑见李毅的眉宇间有百般情绪翻涌拉扯，脸上的神色更是五颜六色，便抓住这绝佳的契机，趁热打铁，层层递进。 “你觉得自己很冤，所以就故意提前站在门口等着我们。”杨剑一语戳破李毅的小心思。 而被戳破的李毅依旧僵在座椅上，他没脸开口承认自己的小心思，更无力反驳心底残存的侥幸。 杨剑见过、审过，太多位不同级别的涉案干部了，他们形形色色的抵赖说辞、自我麻痹的偏执心态，杨剑早已见惯不怪了。 且绝大多数的落马干部，到了最后关头都不肯坦然认罪伏法，他们要么一味喊冤、归咎于人，要么自我感动、强行洗白，妄图用权谋博弈、身不由己等说辞掩盖自身的贪婪与堕落。 眼前的李毅，便是如此，他始终困在被人舍弃、替人顶罪的偏执里，就是不肯直视自身的问题。 可当杨剑打算一举敲碎李毅的自我欺骗，彻底击溃李毅仅剩的心理防线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骤然响起： “如果你是被人强迫这么做的，你现在可以向我们交代清楚。” 此话一出，车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一转，尽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此刻正是攻破李毅心理防线最为关键的节点，而这句突兀的话语无异于给濒临崩塌的李毅递去了一剂强心针，并硬生生地打断了杨剑步步紧逼的攻心节奏。 可说出这句突兀的话，递出一剂强心针的人，正是反贪总局专程下来督办案件的一名代表。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近视眼镜，镜片微光一闪，遮住了眼底深藏的算计。 对他而言，李毅不过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半分的心思。 他的眼里与心里，只有潜藏在这起案件背后的真正大鱼——冀北省委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