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你在那儿。他是故意看的。” “他知道儿臣在，是想告诉儿臣他在意大乾的太子。” 秦夜点了点头。“他是个聪明人。” 狼主在京城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没有再提互市的事。礼部安排他参观了国子监、京城的几个大市集、还有一处正在春耕的农庄。狼主看得很认真，在每个地方都问了不少问题。他在国子监里看到那些读书的年轻人，问了一句“大乾每年出多少个读书人”，礼部的官员答了，他听了之后没有再说话。 秦恒没有跟狼主正面接触。他只是在狼主参观的时候站在远处看了几次。他发现狼主在看国子监的时候眼神比看市集的时候沉——市集的热闹是表面的，国子监里的那些年轻人是长远的。一个草原头领能看出这层东西，说明他不是一个只盯着眼前的人。 第四天傍晚，狼主在驿馆的花园里散步的时候，秦恒恰好也从驿馆门口经过。两个人隔着花园的栅栏看了一眼，狼主认出了他，朝他点了点头。秦恒也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那一瞬间很短，可秦恒记住了狼主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打量、有估量、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正在做着自己也在做的事。 第五天，狼主离开京城前又跟秦夜谈了一次。 这次两个人谈的时间不长。狼主没有再提涨价的事，只说想跟大乾签一份为期五年的互市协定，双方各自保持现有的章程不变，五年之内不做调整。秦夜答应了。两个人在协定上签了字，互换了文书。 狼主走的那天，秦夜送他到城门。狼主上了那匹黑马，在马上朝秦夜拱了拱手，然后转头看了站在秦夜旁边的秦恒一眼。 “太子殿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狼主拍马走了，带着他的随从和护卫，一路往北。秦恒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匹黑马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父皇，他这次来，其实什么都没谈成。” “谈成了一件事——五年互市不动。这件事看着小，可往后五年北边不会有仗打。” “那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朕老了，你大了。那时候的事，你来跟他谈。” 秦恒没有接话。他看着北边天际线上那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想——五年之后，他十九岁。 三月中旬，秦恒去了一趟工部。他这半年多没有怎么管工部的事，因为一直在忙接待狼主和整理笔记。结果到了工部之后发现有一堆事情等着他。 赵元朗从运河工地回来了，带回了一份详细的码头修缮报告。去年修好的那些码头运行了半年多，效果不错，往来船只停靠方便了，沿河的市镇也比以前热闹了。赵元朗建议明年把剩下的十几个老码头也修了。秦恒听了他的汇报，把报告收下来，打算过两天送给户部核预算。 还有黄河那边的竹笼筑堤，去年铺下去的那一段经过一个冬天的考验效果不错。老工匠说等今年汛期过了再看一看，如果没问题的话，明年就在更多的河段推广。秦恒把这条也记下了，打算秋天的时候亲自去黄河边看一次实际效果。 他从工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工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稀疏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很满。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他面前，像是秋天院子里堆着的落叶，看着多，可扫起来才知道每一堆都有它的来处和去处。 三月下旬，秦恒又去了一趟山上。 这次他去的时候没有带什么东西，就带了两包京城的点心和一壶新买的黄酒。蒙莺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空着手，反而笑了笑。“今天倒是轻便。” “该带的东西都带过了。今天就来看看您。” 蒙莺把点心接过去，让他进屋坐。秦恒坐在火炉边，把狼主来京城的事跟蒙莺简单说了一遍。蒙莺一边听一边给他倒茶，听完了之后只问了一句。“那个狼主，跟你差不多大？” “比儿臣大几岁。” “那你得再快些长大。草原上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比你硬朗。” 秦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儿臣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帮着蒙莺把菜地的边角整了整，把冬天被雪压塌的篱笆重新扶起来。干完活之后他洗了手，背上包袱往山下走。蒙莺站在门口送他，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让他路上慢点走。 秦恒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把蒙莺站着的那个门口照得亮堂堂的。他看了两眼，转身继续走了。 四月，秦恒开始着手把《巡行要略》的初版做一些修订。 书发出去之后他收到了不少反馈，有几个偏远县的知县写信来说书里的一些方法在他们那里不太适用——比如说“查账先从大项开始”这个办法，在那些根本没有大项进出的穷县就不管用，因为全县一年的赋税加起来也没多少，每一笔都得仔细看。 秦恒把这些反馈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在新的版本里加了一条备注——“法无定法，因地制宜。书中所言皆为参考，不可生搬硬套。”他在修订版的序言里写了一句话——“此书本为少走弯路而作，若读之反而多绕了路，便是我的过错。” 修订版印出来之后他给每一个写过反馈的人都寄了一本。有几个知县收到之后又写了回信来，说新版的备注加得好，让他们心里有了底。 四月中旬，何知县的信又来了。 信上说去年秋天试种的第二批南边麦种收成也很好，比本地麦种高了将近两成。今年春天他已经把麦种分给了县里几户人家试种，如果今年秋收还是这个结果，明年就在全县推开。他在信末写了一句——“此事若成，全县百姓可多得一季收成。臣不敢居功，唯愿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