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恒后来问了他一件事。“父皇，您不怕刘大年的那个法子以后出问题吗？万一他想的办法在别的地方不好用呢？” “所以朕让他把办法写清楚了，让各府县自己选择用不用。不是在逼着所有人都用，是在告诉他们——有一种更好的办法，你们可以试试。试得好就用，试不好就不用。朕只是把门打开，走不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秦恒想了想，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父皇做的不是替他们做决定，是替他们开一条新的路。” “就是这个道理。” 十一月，京城的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在十一月初七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秦夜早上起来推开窗户一看，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银杏树的枯枝上挂了一层薄雪，像盖了一床轻软的棉被。乾清宫的琉璃瓦上也是白的，反射着初冬的晨光，亮得晃眼。 秦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觉得心情很好。他批完折子之后，让马公公把秦恒叫来，两人在乾清宫里围着火炉吃了顿早饭——小米粥、腌萝卜、几块蒸糕，简单热乎。 “恒儿，你姑祖母那里也下雪了。山上的雪比京城的大，去年朕去看她的时候，雪都快没到膝盖了。” “那姑祖母冬天怎么办？她一个人住在山上，雪那么大，出不了门怎么办？” “她不出门。她把过冬的东西都备好了，柴火、粮食、菜干、盐，够吃一整个冬天。山下的人也定期给她送东西，她有人照顾，不用担心。” 秦恒低头喝了口粥，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父皇，等儿臣再大几岁，冬天的时候儿臣自己去给姑祖母送东西。不用别人代送，儿臣亲自去。” 秦夜看了他一眼。“这么远的路，大雪天的，你不怕冷？” “不怕。”秦恒的声音不大，可很笃定，“姑祖母一个人在山上过年，肯定想有人陪她说话。儿臣去陪她说几天话，她就不觉得冷了。”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等你再大几岁，朕就让你自己去。可有一条——路上要注意安全，不能一个人去，得带上护卫。” “儿臣知道的。” 秦夜看着他的儿子，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欣慰。这个孩子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出自己的模样，长出自己的想法，长出他自己的牵挂和担当。他开始学会惦记别人了，开始懂得别人需要什么了。 这是比学会批折子、学会上朝、学会查案更重要的事。 腊月初，会长被接到了京城。 秦夜没有大张旗鼓地迎接他，也没有让他进宫面圣。他把会长安排在城外的一座清静的院子里住下，第二天亲自带着秦恒去见他。 秦夜走进院子的时候，会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看起来跟普通的乡下老人没什么区别。他的脸上没有戴面具，秦夜是头一回看到他的真面目——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鼻子有些塌，下巴上有一颗痣。放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你来了。”会长看见秦夜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坐吧。茶刚泡的。” 秦夜在石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秦恒站在他身后。会长看了秦恒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好。我以为会是个瘦弱的书呆子，没想到骨架挺硬朗的。” 秦恒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谁，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人跟父皇之间有一段很长的过去。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苗立在两棵老树之间。 “会长，你路上辛苦了吧？”秦夜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辛苦。在岛上待了太多年，出来走走，反而精神了。”会长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在京城这些年，干得不错。我虽然不在京城，可消息都知道。海会没了，天道盟没了，吏治军备商贸都整顿了，还开了恩科，给太子收了这么多人。你祖父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年做的事，朕到现在也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恨。可朕知道，如果没有你，大乾撑不到今天。不管怎么说，朕得谢谢你。” 会长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做的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祖父的一个托付。他死了，我替他看着大乾，看着他的子孙。如今看到你们父子俩都好好的，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他说完这句话，放下茶碗，看着秦恒。“小子，你过来，让老夫仔细看看。” 秦恒看了秦夜一眼，秦夜点了点头。秦恒走过去，站在会长面前。会长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手掌和指节，像在端详一件东西的成色。 “身子骨不错。眼睛也亮。就是你太规矩了，规矩得像一把尺子。”会长放开手，又端起茶碗，“以后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当皇帝的人，不能只待在宫里，坐久了屁股会麻，脑子也会麻。” 秦恒认真地应了一句。“多谢老前辈指点。” 会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有笑过。“老前辈。这称呼好。比"会长"好听。” 会长在京城住了半个月。 他没有再见秦夜，也没有再见秦恒。他跟秦夜说好了，他来京城就是为了看看秦恒，看完了就回蓬莱岛去。临走之前，他让人捎了一句话给秦夜——“你的儿子很好，比你小时候强。你们父子俩，都是好样的。” 秦夜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会长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宫门外。车辙印在薄雪上，留下两条细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城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会长。也许不会了。会长年纪大了，这一趟来回的颠簸已经让他累得不轻。可他来过，看过了，了了心愿。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