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满足于太傅教的那些经史子集，他想从活人身上学活的本事。这种学习方法，比他当年自己在宫里摸索着学东西要强得多。 “好。朕答应你。等周明礼调回来，让他每月去东宫讲一次课，就讲他在安丘做的事。” 秦恒深深地鞠了一躬。“谢父皇。” 七月中旬，秦夜收到了一封从山东来的折子。 折子是安丘县的一个老秀才写的，不是通过正常官路递上来的，是托人转交给方文镜、方文镜又转送到京城的。老秀才在折子里说了一件事——今年夏天安丘下了一场大雨，城外的河堤有一段被冲垮了，河水淹了三个村子。周明礼在大雨那天带着衙役和百姓去堵堤口，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天一夜。堤口堵住了，三个村子保住了，可周明礼自己病倒了，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老秀才在折子的最后写道——“臣活了大半辈子，见了好几任知县。有的来的时候风风光光，走的时候带走一车银子。有的来了什么都不管，走的时候留下烂摊子。只有周大人不一样。他不是来做官的，他是来给百姓做事的。臣斗胆，替安丘的百姓，给周大人请一份功。” 秦夜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秦恒说的那句话——“一个愿意学、愿意改、愿意弄清楚的人，迟早会是一个好官。”周明礼不仅愿意学、愿意改、愿意弄清楚，他还愿意在关键的时候豁出命去。这样的人，不是他秦夜挑出来的，是百姓用脚踩出来的。 秦夜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周明礼治水有功，记功一次，赏银百两，赐绸缎两匹，以示嘉奖。升安丘县为富县，周明礼留任原职，俸禄加一级。” 批完之后，他把折子递给马公公。“抄一份送去山东。让周明礼知道，朝廷看到他了。” 八月初，秦夜带着秦恒又去了一趟南边。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赶，走得不紧不慢的。父子俩沿途在路上走走停停，路过一些县城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天，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跟路边摊的老板聊几句。秦恒现在已经很习惯跟陌生人说话了，不再像第一次出京时那样腼腆害羞，问起话来自然大方，有时候还能接上几句当地人的闲话。 到了那座山下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了。秦夜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觉得山上的树比去年又密了一些，绿油油的一片，在山风中起伏着，像一层翻涌的波浪。 “走吧。你姑祖母等着呢。” 父子俩沿着山路往上走。秦恒已经不怎么喘了，去年走这段路他还需要歇好几次，今年一口气就走到了山顶。秦夜看着他走在前面那条稳稳当当的背影，心里想着——这孩子又长了一岁，又高了一些，步子也稳了一些。 山顶上，蒙莺还是站在老地方等着。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头发编成辫子，辫子的末尾系着那颗红色的珠子。她看着秦夜和秦恒走上来，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嘴角微微扬起，像天边一抹淡而暖的云。 “来了。” “来了。”秦夜走到她面前，“姑姑，我们来看你了。” 蒙莺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恒。“长高了。比上次来高了不少。” 秦恒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姑祖母安好。” 蒙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壮实了。在宫里好好吃饭了？” “吃了。姑祖母放心。” 三个人进了宫殿，在蒙莺常坐的那间屋子里坐下来。屋子里还是跟以前一样，暗沉沉的，只有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可秦夜觉得没那么暗了，也许是因为自己心里的那层阴霾已经散了，也许是这个地方比以前更像一个家了。 蒙莺给秦夜倒了一碗茶，又给秦恒倒了一碗。茶是她自己在山上采的野茶，味道有些苦，可回甘很足。秦恒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慢慢品出了后味，眉头舒展开了。 “姑姑，山里的日子还好吗？”秦夜问。 “好。天天没事做，看看树，看看云，看看山下的路。有时候能看见有人从山下过，也不知道是谁，就看着他们走远。也没什么不好的。” “今年秋天银杏树能结多少果子？” 蒙莺想了想。“今年雨水好，应该结得多。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到时候晒干了，能存到冬天。” “那今年冬天朕让人来帮你摘。你别自己爬树了，摔着了怎么办？” 蒙莺笑了一下。“我还没老到爬不了树的地步。不过你既然说了，那就让人来吧。省得我费力气。” 三个人说了很久的话。蒙莺问起京城的事，问起林相的身体，问起方文镜在江南好不好，问起苏骁在军中忙不忙。秦夜一一回答了，又问了问山上的人够不够用、吃穿缺不缺。蒙莺说都够，山上的人虽然不多，可都勤快，种菜养鸡打水劈柴，日子过得丰俭自如。 秦恒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他问蒙莺有没有养猫养狗，蒙莺说养了一只黄猫，不怎么亲人，整天在外面跑，只有饿了才回来。秦恒说他在宫里也见过几只野猫，可喂了也不肯靠近人，跟姑祖母说的那只黄猫差不多。蒙莺笑了，说猫大抵都是这样的性子，不像狗那么黏人，可养着也热闹。 那天他们聊到了傍晚。秦夜和秦恒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下山。 下山的时候，蒙莺站在门口送他们。风吹着她的白发和衣袍，她站在金色的晨光里，像一棵生长在山顶的老树，安静、坚韧、自在。 秦恒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看见蒙莺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父皇，姑祖母好像比去年老了一些。”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嗯。人一年一年地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们能做的，就是多来看看她。让她知道有人惦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