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喊声刚落，啪的一下，后窗玻璃碎了一片，炉子上的搪瓷茶缸被打得飞到墙角，热水泼在地上冒着白汽。 彪子一把掀翻桌子，拽着瓦西里就往桌后摁。 “老毛子，脑袋低点，你这脑袋现在比金疙瘩还值钱。” 瓦西里被摁得脸贴地，嘴里骂了一串俄语。 小林抱着皮箱滚到墙根，喘着气翻译。 “他说他刚出虎口，又进狗窝，问你们哈尔滨是不是也归克格勃管。” 李山河没有搭理，抓起地上的电话线往墙边一甩，弯腰捡起茶缸旁的弹头，拿在指间捻了捻。 “不是狙击步枪，是小口径手枪，枪手在后院墙外，想吓人。” 赵刚已经从窗框下贴出去半边身子，手里五四对准后院方向。 “李总，后巷有人跑，两个。” “活抓一个。” 李山河把弹头丢给秦同志。 “老秦，帮我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苏方领馆那帮人常用的。” 秦同志接住弹头，脸色发沉。 “这种事别在屋里说，我的人去追。” 他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欻的一声，紧接着啪的一记枪托声砸在肉上，外头老兵喊道：“赵队，抓着一个，另一个翻墙跑了。” 彪子拎着冲锋枪就要往外冲。 “二叔，俺去把另一个也薅回来。” 李山河抬手拦住他。 “别追，外头肯定有第二拨人等着，跑一个回去报信也好，让科罗廖夫知道瓦西里活得挺瓷实。” 瓦西里从桌子后抬起头，脸上还抹着机油，瞅着比刚才更狼狈。 “李，你们中国人谈买船，都先挨枪子？” “这叫验货。” 李山河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拍掉上头的玻璃碴。 “枪都打到窗户上了，说明咱们摸到他们疼处了。” 赵刚押着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进屋，那人鼻梁被打歪，嘴里塞着破布，胳膊被反剪在背后。 秦同志上前翻了翻他的证件，又从他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 “假身份，俄文地址，满洲里领馆外围线人。” 李山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着安全屋街名和瓦西里的俄文姓氏。 “谁给你的地址？” 灰棉袄嘴里的破布被赵刚拽下来，他吐出一口血沫，操着生硬中文说：“我不知道，有人给钱，让我开枪吓唬，拍照片。” 彪子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你搁这糊弄鬼呢？吓唬？刚才那枪再偏点，俺二叔茶缸都保不住。” 灰棉袄看着彪子手里的猎刀，嗓子发紧。 “真不知道，钱放在火车站寄存柜，纸条也在那里，我只负责开一枪。” 李山河没再问，转头看秦同志。 “交你的人，别弄死，让他把寄存柜吐出来。” 秦同志点头。 “我带走，枪击的事也压住，外头只说煤炉炸了。” 彪子听完直乐。 “煤炉也挺冤，啥黑锅都能背。” 秦同志把人押出去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魏向前拿着抹布擦桌子，手还有点不稳。 “李总，安全屋暴露了，要不要换地方？” 李山河坐下，重新把尼古拉那份记录铺在桌上。 “换，今晚换到通信厂老库房，那里人多，机器响，外人不好摸。” 瓦西里抓起酒瓶灌了一口。 “李，科罗廖夫在拖你，他知道你要去莫斯科，也知道黑海厂要钱，他会让你每一步都花钱。” “他花我时间，我就花他的命。” 李山河把烟盒推到一边，抬眼看魏向前。 “家底报一遍。” 魏向前立刻从包里取出账本，翻到夹着红纸的那页。 “港岛那边，宋子文分批回来的资金，两千万美金已经稳了，另有三千五百万还在曼谷和日本账户转，不能一下子动。” 李山河问：“能马上用的呢？” “能马上拨到莫斯科离岸户的，最多一千八百万美金，留两百万给港岛周转，再挤也挤不动。” 彪子瞪眼。 “一千八百万还嫌少？俺朝阳沟全村人把裤腰带卖了都凑不出零头。” 魏向前苦笑。 “大船不是买拖拉机，尼古拉刚才说了，黑海厂撑住就要八百万，这还没算莫斯科上头喂人。” 瓦西里用酒瓶底敲了敲桌子。 “莫斯科那帮人胃口比熊大，八百万进厂，至少还要八百万给国防工业委员会，三百万给港务，海军那边再拿五百万打点，铁路和拖航另算。” 彪子咂舌。 “这帮老毛子咋不直接抢银行呢？” 瓦西里看了他一眼。 “他们比抢银行体面，抢完还让你签收据。” 李山河看向魏向前。 “通信厂能抽多少？” 魏向前翻账本。 “通信部试用批文下来后，河南，山东，广西那十五台意向，按三五二付款，订金最多能收四十万人民币，换成美金不多，但能顶国内生产。” “别动生产钱。” 李山河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通信厂是咱往后十年的饭碗，谁敢挪研发钱，我剁谁手。” 魏向前赶紧点头。 “明白，那厂里只能自己造血。” 赵刚从门口回来，低声道：“范老五那边刚来电报，缅北老彭补了一批尾款，扣掉伤员和安置，能汇五十万美金，另外清迈仓库盯住了，彼得森的人还没动。” 李山河把这笔数写上。 “缅北线算一百万，别让范老五断粮，他那边是暗钱口子。” 小林看着纸上的数字，忍不住开口。 “李总，这样加起来，也才两千五百万上下。” 瓦西里把烟点着，夹在手里没抽。 “两千五百万可以买通一群小官，却买不下黑海那艘船，更买不下莫斯科的沉默。” 彪子把红肠咬得嘎吱响。 “那咱再找别列佐夫斯基要，他不是有铁路么？” 李山河摇头。 “他能给路，不能给钱，他的钱也在灰坑里打滚，真让他出大头，他转身就把船卖给别人。” 瓦西里点头。 “李说得对，别列佐夫斯基可以合伙偷鸡，不能让他看见整只鹅。” 魏向前把算盘推过来，珠子拨得啪啪响。 “李总，港岛余下三千五百万如果硬调，彼得森肯定又咬洗钱，金管局那边一冻，咱连现有的两千万都危险。” 李山河盯着纸上的数字，手里的铅笔在两千五百万美金旁边圈了一圈。 “钱不够，就让钱自己生钱。”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彪子挠了挠头。 “二叔，钱还能下崽啊？” “能。” 李山河抬头看向瓦西里。 “苏联现在最不值钱的是什么？” 瓦西里想都没想。 “卢布。” 李山河把铅笔往桌上一放。 “那咱就拿卢布开刀。” 小林脸色变了。 “李总，你要碰外汇黑市？” 魏向前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下来。 “这玩意儿比走货凶，输了连裤衩子都不剩。” 李山河拿起那份尼古拉记录，折好塞进皮包。 “输了，咱们就只能买几张图纸，赢了，黑海那条船就有活路。” 瓦西里盯着他，嘴里的烟烧到滤嘴边，他才伸手掐灭。 “李，你想赌卢布崩？” 李山河没有接话，只看向赵刚。 “把宋子文叫醒，让港岛准备一条干净线，我要跟他通长途。” 赵刚刚要出门，内线电话又响了起来。 魏向前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再次变白。 “李总，宋子文急电，彼得森在伊斯坦布尔约见了一家瑞士银行的人，时间就在三天后。” 李山河慢慢把手按在桌上的美金上。 “他也奔着密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