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站到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六点多。 站台上的热浪扑过来差点把彪子掀个跟头，八月份的广州跟蒸笼没区别，空气里的湿度高得能拧出水来。 彪子扛着两个帆布包从车厢门口跳下来，脚刚落地就开始冒汗，两道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二叔，这地方能把人蒸熟了。“ ”忍着，这才广州，港岛比这儿还潮。“ 出了站口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举着块硬纸板站在接站口，纸板上写着两个字，山河。 李山河走过去。 ”谁安排的。“ ”楞子哥让来接的，我姓孙，在这边跑腿的。“ 小孙把两个人领到停车场，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角落里，车里开着空调，凉气从车门缝里渗出来。 彪子一头扎进车里，两条胳膊张开搂着冷风口不撒手。 ”二叔快上来，这空调太他妈舒坦了。“ 李山河上了车坐到后排，小孙开着车往外走。 ”孙子，从这儿到罗湖多远。“ ”不远，走广深公路两个来小时，路况好的话一个半小时够了。“ ”二楞子人在哪边。“ ”楞子哥在港岛那边等着，罗湖桥这边他安排了另一个人接应，姓马，是咱们制衣厂的工人，本地人，过关熟。“ 车从广州城区往东南方向开，路两边的楼越来越新越来越密，不像东北那种灰扑扑的筒子楼，是贴了白瓷砖的小洋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街面上的招牌一半中文一半英文混着繁体字。 彪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瞅，眼珠子转得跟陀螺似的。 ”二叔你看那个，肯什么鸡，洋人的馆子？“ ”肯德基，炸鸡的。“ ”洋人炸鸡有咱东北小鸡炖蘑菇好吃吗。“ ”你吃过吗你就比。“ ”没吃过但我觉得肯定不如。“ 到罗湖口岸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口岸大楼前头乌泱泱全是人，排队过关的长龙从大厅里头一直甩到了门外面的广场上，男女老少扛着大包小包，有的推着手推车，有的抱着孩子，操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和粤语搅成一锅粥。 小孙把车停在口岸外面的停车场，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李山河。 ”楞子哥让我给你的，过关用的证件和通行证都在里头，还有两千块港币零花。“ 李山河拆开信封翻了翻，里头两本通行证，两张过关申请单，还有一沓港币。 通行证上的照片是他和彪子的，名字用的不是真名，李山河的写的是李建国，彪子的写的是张大军。 ”二楞子办事越来越细了。“ ”楞子哥说了，过关的时候少说话，海关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李山河把证件分了一份给彪子，彪子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张大军？这名字也太普通了。“ ”普通才好，你叫张良人家还以为你是古人转世呢。“ ”那我过关的时候人家叫我张大军我能答应吗。“ ”不答应你就过不了关，到时候把你扣下来你就在深圳这边蹲着吧。“ 彪子把通行证揣好了，没再多说。 接应的老马在口岸大厅西侧的柱子旁边等着，四十来岁的广东人，瘦小精干，一口广普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能懂。 ”李哥，我系马�的，楞子叫我来接你地。“ ”老马是吧，辛苦了。“ ”唔辛苦唔辛苦，跟我走，我熟。“ 三个人排进了过关的队伍里，前面少说还有五六十个人，队伍挪得跟蚂蚁爬似的。 彪子站在队伍里热得直擦汗，两个帆布包一边肩膀上挂一个，把他压得往下沉了半截。 ”二叔，这队伍得排多久。“ ”老马你说。“ ”快嘅话四十分钟，慢嘅话一个钟。“ ”一个小时？我站一个小时腿都得断了。“ ”你忍着。“ 队伍慢慢往前挪，到了海关窗口的时候李山河排在前头。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海关工作人员，接过通行证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港岛做什么。“ ”探亲。“ ”亲属是谁。“ ”表哥，在港岛那边做小生意的。“ ”带了多少现金。“ ”两千港币。“ 海关的人在通行证上盖了个章，递了回来。 ”过。“ 李山河接过通行证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彪子。 彪子站到了窗口前面，海关的人抬头一看，先愣了一下，两百多斤的大块头顶着一张横肉脸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通行证。“ 彪子把通行证递过去，海关的人翻了翻。 ”去港岛做什么。“ ”探亲。“ ”亲属是谁。“ 彪子回头瞟了李山河一眼，李山河冲他点了一下头。 ”我表哥，前面那个就是。“ 海关的人看了看通行证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彪子的脸，目光往下移到了他的帆布包上。 ”包打开检查一下。“ 彪子的后背僵了一瞬，但脸上没露出来，把帆布包放到台子上拉开了拉链。 海关的人翻了翻包里的衣服和日用品，翻到底层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裹着三层布和一件旧衣服。 李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手插子。 海关的人捏了捏那个硬东西的形状，正要往外拿，老马从旁边凑了上来，用粤语跟海关的人说了两句什么，语速快得李山河完全听不懂。 海关的人抬头看了老马一眼，又看了看彪子那张憨厚的脸，手从包里缩了回来。 ”行了，过去吧。“ 彪子赶紧把包拉上拎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过闸口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 李山河站在关口另一边等着他，彪子走过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我操，差点。“ ”差点啥。“ ”差点让他把刀翻出来。“ ”那下回别带了。“ ”不带刀我睡不着觉。“ 老马走在前头领着路过了罗湖桥，桥不长，走几分钟就到了对面。 过了桥就是港岛这边的地界了。 彪子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维多利亚港方向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开，密密麻麻的高楼从地面上拔起来，一根挨着一根往天上戳，玻璃幕墙在阳光底下闪得刺眼，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货轮和渡轮排成一排，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咸湿的，带着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东北的松脂味完全不一样。 彪子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片高楼看了足有十秒钟。 ”二叔，这地方的楼咋跟竹竿似的往天上戳。“ 李山河没说话，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站在桥头往港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老马在前头回了下头。 ”李哥，楞子在前面停车场等你地，走啦。“ 李山河迈开了步子。 彪子跟在后面，脖子还是扭着的，眼睛黏在那片高楼上拔不下来。 ”二叔。“ ”嗯。“ ”这破地方，比咱朝阳沟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