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市的夜色尚未褪尽，最早的航班就刺破云层，朝江省的方向呼啸。 童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夜未眠。 舷窗外无尽翻涌的云海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昨天威士忌的酒劲早就散了，只剩离别的酸楚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一遍遍回想着项越的嘱托。 “小诏，听话。” “要是我回不来了，兄弟们的后事，需要你来操心。” “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童诏用力闭了闭眼，把小珍珠逼了回去。 他大了，不能哭！ 他还要守住他们的根，等哥哥回来。 飞机降落在扬市机场。 熟悉的湿润包裹住身子，童诏没在机场停留，直接打车到了洪星。 大军将至，他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安排好一切。 ......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洪星集团总部门前。 十几辆黑色奥迪齐刷刷停在门口，车门上的国徽在阴天里显得格外肃穆。 头车的车门打开，一名身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ZY联合调查组组长，郑毅。（之前火烧芹菜派下来调查的那个，老熟人了。） 他抬头看了眼洪星的招牌，黑底金字，门口还蹲了两尊石狮子，不像是什么安保公司，倒像举报信里说的江湖做派。 扬市方面的陪同人员从后车下来。 陈书记和祝元良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市委办和市局的几个工作人员。 王省长的秘书也在，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姿态放得很低，既表明了省里不会插手调查，也有暗暗帮项越站台的意思。 童诏早已等候在大厅门口。 一身西装，特意换了副金丝眼镜，头发也梳成大人模样。 今天的小诏可不是哭鼻子“诏”，请叫他集团大管家童总！ 他代表了项越在扬市的脸面，不能丢人！ “郑组长，陈书记，各位领导。”童诏微微躬身， “欢迎莅临洪星安保指导工作，我是童诏，洪星的负责人。” “我们董事长项越正在国外谈一笔重要的合作，暂时无法赶回扬市。” “他今早还给我打了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说，洪星上下务必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郑毅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轻轻点了点头。 他记得项越，那个在江城就跟他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半位置的滚刀肉。 还有项越那些弟弟，都是不要命的狠人。 没想到啊，项越手下的人，竟也有这般斯文的。 不容易！江城那一遭他真是怕了，他害怕和混子打交道。 你还在谈条件呢，人家直接掀桌啊。 文化人好，文化人听的懂人话。 “童经理，带我们进去看看吧。”郑毅开口。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先从荣誉室开始，满墙的锦旗和奖牌，从“扬市优秀民营企业”到“江省纳税先进单位”一字排开。 然后是红色教育室，墙上挂着党建宣传栏，桌上摆着学习心得笔记本，和学雷锋计划表。 郑毅站在党建宣传栏前看了好一会，一脸问号：“你们洪星还有党支部？” 童诏摇头：“没有，项董说我们是有社会责任心的公司，必须跟党走，坚决走在正确的社会主义特色发展道路上。” 郑毅：“......” 不知道的还以为领导发言了呢，这家公司，官职没有，官瘾倒是挺大。 陈书记在旁边插话：“洪星在我们扬市的口碑还是不错的，逢年过节给街道送米送油，每个月还会组织学雷锋活动。” 祝元良跟在后面，也不时补一句：“治安这块我可以担保，洪星在扬市就没出过岔子。” 郑毅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来之前他翻过举报材料，上面写的洪星； 境内外涉黑、武装走私、非法偷渡，甚至还有涉D，人口买卖，器官买卖... 这里面哪一条拎出来都够项越打靶的。 再联想到项越的性格，他倒是信了一半，最起码涉黑应该是真的。 那小子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江城和扬市实打实的土皇帝。 这种人，你说他白，那就是扯淡。 可是，今天来了，倒是让他看不清了。 洪星除了门头和聚义厅似的，里面的内容比国企还正规，不知道的还以为回单位了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没说换版本啊。 转完一圈已经到了中午，童诏安排调查组在洪星食堂吃了顿便饭。 调查组的小刘端着餐盘坐下来，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偏头对同事说： “这食堂比咱们单位好太多了，二十多个硬菜，我刚刚还问了，每天都这么吃。” 同事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吃完饭一行人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内，气氛进入真正白热化阶段。 郑毅坐在主位，调查组两个组员抬了个密码箱过来。 你没看错，是抬！ 里面的材料拿出来直接铺满了半个会议桌。 “童经理，这些都是我们收到关于洪星安保的举报材料。” 郑毅指了指桌上的“小山” “有的举报你们境内外涉黑，有的说你们偷渡...” “我们这次来，就是核实这些材料的，请你们配合。” 童诏看着那堆材料，嘴角抽了抽。 真是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这辈子没想过自家的犯罪材料要论斤称的，当投标呢？ 白家老狗，是多想让越哥死！ 他正色道：“郑组长，我们洪星所有业务都有合同和账目可以查，欢迎调查组逐项核实。” 郑毅点头，随手摸了份材料，很好，是举报偷渡的。 老办案人了，他有他的节奏！开口就是一句八竿子打不到的话。 “童经历，根据我们之前初步的核查，洪星安保为八百六十七名员工缴纳了五险一金，但我们今天在公司里看到的人，似乎不足三百。” “能解释一下吗？” 来了！ 童诏心头一紧，脸上微笑不变： “郑组长明察，我们公司实行人性化管理，最近董事长特批了一笔福利，组织员工团建去了，所以人比较少。” “团建？”郑毅眉毛一挑，“五百多人一起？手笔不小。” 陈书记接过话茬： “郑组长有所不知，项越这个年轻人，对员工向来大方。” “这也是我们地方政府欣赏他的地方，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我们很支持的嘛！” 边上的招商办主任也点头附和： “是啊，企业文化很重要，能留住人才是关键。” 郑毅看着扬市的官员给项越背书，只觉好笑。 其实这点他真佩服项越，查到社保记录的时候他对着那座山翻了好几遍，都觉得荒谬。 一个涉嫌跨境涉黑、非法武装的头目，居然给手下几百号亡命徒缴纳五险一金 这是什么精神？国际人道主义精神吗？ 他把材料放下，开始挖坑：“那请问童经理，贵公司员工在哪里团建，三天之内能赶回来吗？” 童诏：“在东南亚吧，现在玩到哪个国家了我也不太清楚，都是项董安排的，三天可能不太够。” “哦。”郑毅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那我们换个问题，童经理，你的护照能给我看看吗？” 童诏脸上笑容还在，眼角控制不住跳了一下。 他学法的，郑组长话一出口，他就懂了。 他没有护照，洪星上下几百号人全都没有护照。 现在说他们出了境，没护照咋出啊？还不是偷渡！ 他假装懊恼：“护照去年到期了，一直没时间去换，所以这次我就被落在公司了嘛，郑组长见谅。” 郑毅笑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行吧，童经理，今天辛苦你了。” “麻烦你转告项董，调查组现在正式传唤项越，不管他在哪里，一周之内，请他务必回扬市一趟。” “如果不能按时回来，我们将暂时查封洪星和光启集团。” 最后通牒一出，连王省长的秘书都坐不住了，商量道： “郑组长，你看是不是再宽限几天？” “项越毕竟是代表我们江省的优秀企业家和政协委员，出国谈合作突然被传唤，影响多不好，对公司的声誉也是个打击嘛。” “是啊，郑组长，”陈书记也帮腔， “调查要彻底，也要考虑企业的实际困难，我们扬市离不开洪星这样的龙头企业。” 话里藏着软刀子，软中还带着硬。 我们全力配合你，但你也不能把我们的企业往死里整啊。 郑毅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话又不能明说。 他要真的想往死里整，就不会在护照的事上点童诏了。 他今天来，就不是要拍死项越的。 白家能请动京城的关系，项越背后的刘成济同样也能发力。 郑已是知道项越背景的，这次派他下来，就是要在钢丝上跳舞。 上面有领导暗示他不要姑息，也有另一股力量提醒他点到为止。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他选择配合所有人一起拖。 给一周时间，既对上面有了交代最后通牒都下了，也卖了刘家一个面子，给了不短的缓冲时间。 至于一周后项越回不回得来，那是项越自己的事了。 “陈书记请放心。” “我们的原则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所有调查依法依规进行，在结论出来前，我们不会轻易影响到企业正常运营。” 他看向童诏：“这一周，调查组会走访群众，并对你们集团的账目进行审查，希望你们能全力配合。” “一定，一定。”童诏连忙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走。 当最后一辆奥迪消失在街角，童诏眼里闪过不解。 这就成功了？ 漏洞百出的理由，也能为越哥争取七天？ 怎么这么不真实呢，他总觉得这个郑组长似乎在帮洪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