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卯时。
昨日的锣声散了。
那一根断岳柱还立在原上。
柱上第七道痕,到天黑都没灭。
天亮之前,原上落了一层露。
露水落在红色的土上。
土是红的。
土里掺着铁。
这片原是万古之前被人一刀断出来的。
断口朝天,成了一个坑。
坑底削平,就是这场子。
场子四边,九层石台。
九层石台外,才是坡。
坡上站满了人。
上万人站在坡上,一齐呼气的时候,原口那一片风都被呼得往回收。
今日是第二日。
轮战。
卯时三刻。
城主府的执事上台。
“第二日,轮战。”
“上半场抽签,下半场点战。”
“点战须接。”
“不接者,判负。”
他顿了一顿。
“台上,生死自负。”
坡上万人往前挤了一层。
往后,九层石台上的人开始往上站。
第一层,是十二城的人。
第二层,是五十宗的弟子。
第三层到第六层,是断岳城的百姓。
第七层,坐着宗门长老。
第八层,是城主府与宋家。
第九层空着。
第九层只摆了一张矮案。
矮案后坐着的,是宋家老祖宋鐏。
他坐了三日。
没人见他动过。
抽签在台下。
一只木匣,四十九支竹签。
签是竹的,磨得发亮。
第一签抽出来。
执事低头念。
“大山武馆。”
那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坡上安静了一下。
安静里,能听见风从原口进来。
风进来的时候,把台面上的露水吹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辰时。
第一场。
宋家先上的是第六供奉。
姓卫。
四十五岁。
圣境中期。
他使刀。
刀是狭背的,比寻常刀长三寸。
他上台之前,在台下把刀放在膝上擦了一遍。
擦得很慢。
坡上有人笑。
“上场前还擦刀。”
“这是要立威。”
卫供奉上了台。
他没有先站定。
他先绕台走了半圈。
走到东南角,他停住。
东南角背风。
背风,就是背手。
他把刀拎在右手,刀尖朝下。
“请大山武馆那位最小的。”
坡上先是一片笑。
“挑最小的。”
“昨天这三道痕亮得满,今天得下来一个。”
西侧末位。
小幺站起来。
他把短棍从背上取下来。
棍很短。
棍头磨得发亮。
他上台的时候,脚步很慢。
他走到台中央。
台中央跟卫供奉隔了七步。
他没有去争那个背风的位置。
他站在风口上。
风从原口进来,正打在他背上。
坡上有人摇头。
“站在风口上。”
“上了台,气最怕散。”
“这娃娃还是嫩。”
卫供奉先动。
他一动就是快刀。
第一刀从上往下劈。
刀起的时候,刀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气。
那层气是圣境中期的气。
气一起来,刀身后头的空气就跟着塌了一线。
刀走到半途,台面上的露水先动了。
那层水光被刀气压着,往两边分。
分出去的水,混着尘,掀起半尺高。
那半尺尘悬在半空里,被刀气托着,不落。
坡上的人一齐往前探。
“这一刀有气。”
“有气就是压着打。”
“武馆那个初期,格不了。”
小幺没有躲。
他把短棍往上抬。
棍举得不快。
举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分。
棍面不是迎着刀锋去的。
是斜着一寸。
刀锋压上棍面。
压上去的那一瞬,本该是“当”的一声。
那一声没响。
“嗤。”
刀锋贴着棍面,滑过去半尺。
刀劈在台面上。
台面上裂了一线。
那一线上,被刀气压起来的土,腾起一尺高。
土落下来的时候,落在小幺的肩上。
他没有动。
坡上安静了半息。
“让开了。”
“他没格。”
“他是让的。”
“那孩子的棍,是让出来的。”
卫供奉眉头一皱。
他收刀。
第二刀改成横削。
横削是走腰的力。
刀从右侧过来。
走的,是胸口的高度。
小幺的短棍往下压。
棍尾点在自己腰侧。
棍头往上翘。
刀锋又贴着棍面滑过去。
滑过去的时候,刀气把台面上的土吹成一片扇面。
扇面散开,散得整齐。
第三刀。
第四刀。
四刀都没有响。
四刀都是滑。
刀每滑过一次,台面上就多一道弧。
四道弧,绕着小幺转了半圈。
尘土一层一层往上浮。
浮到最后,小幺脚底下那一圈土,被刀风吹成了一个环。
环就在他脚边,慢慢转。
坡上已经没人笑了。
九层石台上,有人站起来。
“这孩子的棍,怎么像粘在刀上。”
“不是粘。”
“是浮在刀上。”
“刀走哪儿,棍跟哪儿。”
卫供奉的脸不好看了。
四刀不中。
台下开始有议论。
他把气往刀上压。
他这一压,台上的风停了。
是真停。
方才那股从原口灌进来的风,走到台心就不动了。
风不动,尘土就落。
台面上一层浮着的土,慢慢沉下去。
沉得干干净净。
那一刀不快。
刀走得极沉。
刀压下去的一路,风被刀压得往两边贴。
这是一刀逼人硬接的刀。
硬接,就是力气对力气。
小幺是初期。
他的气不如卫供奉厚。
小幺抬起了短棍。
他抬棍的时候,掌心里那道一直不散的线,贴上了棍。
那道线很细。
细得像一根发丝。
贴上棍的那一刻,短棍活了。
不是快。
是活。
刀压下来。
短棍没有去接刀锋。
棍头从刀背下面往里进了一线。
那一线只有半寸。
半寸之内,棍头蹭着刀背往上滑。
滑到刀根。
再往上,是护手。
再往上,是手腕。
“噌。”
棍头点在了他的腕上。
点的地方,是手腕内侧、掌根下面一寸。
那地方叫寸口。
一根筋从那儿过去。
卫供奉的手猛地一松。
“当啷。”
刀落在台上。
刀在台面上滚了两圈。
滚的时候把那一圈土撞散了。
土扬起来,罩了卫供奉一脸。
他站在原处。
那只手还举着。
五指张着,僵在半空。
风又回来了。
风一回来,把他脸上的土吹掉了一半。
坡上是静的。
静得能听见台面上露水往下渗。
有人先反应过来。
那个人坐在坡中间,是个散修。
“他点的是寸口。”
“寸口一断,手就松。”
“那娃娃十一岁。”
“十一岁的娃娃,知道寸口在哪儿。”
坡上一下炸开。
“武馆赢了。”
“初期赢了中期。”
“三道痕的初期,赢了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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