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见面后寒暄了几句，李思远猜到了陈冬河约他见面的目的，也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了出来。 “冬河，情况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 “经过小会议之后，有人拿出了确切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情就是红星机械厂的后勤主任作为。” “后勤主任的小舅子也想要卖卤煮。” “他之前去你的摊位上找过三娃子，想把卤煮的配方买到手，但却被拒绝了。” “因此才想到了要用那龌龊手段来逼你们就范。” “至于那几名工人，也是被后勤主任给蒙骗了。” “后勤主任给了他们一些药，让他们放在卤煮里面，口口声声的说吃下去之后只会是轻微的食物中毒，结果给他们的药却是杀人的药。” “五个人现在全没了，都没有救回来，听说是因为脏器衰竭。” “这件事情已经牵扯到了五条人命，上面也是非常的重视，让我们尽快把结果交过去。” “如今最后的商议结果就是后勤主任主导了这一切。” 说到这里，李思远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情当中的猫腻。 那几个人也确实是倒霉，他们都很贪心，被后勤主任蛊惑。 但谁都没想到，背后的人竟然心思歹毒，直接用了剧毒。 明显就是嫌事情不够大，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从出手的那一刻开始，主谋就已经算计好了结果。 陈冬河眼睛微微的眯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静静的沉默了几秒钟，这才淡淡的一笑。 “老李，你不觉得这个结果太干净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李思远心头一跳。 “后勤主任的小舅子想要配方？这种借口骗骗外人还行，骗不了你我！” 陈冬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梗子，这才沉着声音道： “一个后勤主任，在机械厂干了多少年？他小舅子要是真想做买卖，用得着用这种下作手段？！” “找人递个话，给点好处，多大的事？非要闹出人命来！而且一下子就是五个。” 李思远端着茶杯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方舟这一手玩得漂亮。” 陈冬河呷了一口茶，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却让沙哑的喉咙得到了一些滋润。 他咳嗽两声这才继续道： “把人推出来，把罪名坐实，把事情了结。所有人都觉得找到了凶手，皆大欢喜。” “可真正的黑手呢？从头到尾连根毛都没掉。” “你是说……” 李思远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变得格外凝重。 “我是说，方舟在用这个后勤主任给我递话。” 陈冬河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县大院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唤一阵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在告诉我，他可以随时把一个人变成替罪羊，也可以随时把一个人从泥潭里捞出来。”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嘶——” 李思远倒吸一口凉气，拧紧的眉头又阴沉了几分。 他自认为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弯弯绕没见过。 可陈冬河这番话，还是让他心里发寒。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茶早就凉透了，可他没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更加清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思远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向陈冬河，沉声问道。 陈冬河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埋，当然是全部给他接着！” “他递过来的橄榄枝，我接着。他推出来的替罪羊，我收着。他给我的好处，我拿着！” “至于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李思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李，你知道方舟最失算的地方在哪儿吗？” 陈冬河突然问道。 李思远摇头，疑惑的看向陈冬河等着他的下文。 “他太急了。” 陈冬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以为，我陈冬河只是个有点背景的愣头青，被他一逼就会乖乖上套。” “可他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可落在李思远耳朵里，却像惊雷一般。 他突然想起王凯旋当着他的面对陈冬河说过的那句话： “这老狐狸招惹谁不好，非要去招惹你，这回算是要狠狠的栽一个跟头了。但愿他还爬得起来！” 当时李思远还觉得王凯旋说的有些夸张，难以置信。 现在却隐约觉得，王凯旋说的可能是真的。 而且方舟一个不好，甚至可能不是摔一个跟头那么简单，搞不好得头破血流，乃至于万劫不复！ 若是后者，他李思远可是求之不得。 这样恶毒的家伙，早就该被收了！ “和方舟这种人斗，不能急。” 陈冬河重新端起茶杯，这次他一口气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他喜欢下快棋，喜欢用狠招，喜欢把人逼到墙角。那我就陪他下一盘慢棋。” “他要快，我就慢；他要狠，我就忍；他要逼，我就退。” “退到他以为我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我再出手。” “到那时候，他所有的棋都走完了，所有的招都使尽了，所有的牌都亮出来了。” “而我手里，还攥着一把他根本想不到的王牌。” 李思远看着陈冬河，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他以为陈冬河只是胆大心细，敢想敢干，敢闯敢拼，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可此刻他才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比他见过的所有官场老油子都要深。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浪，看透了世事，又对未来了然于胸的笃定。 真的很难想象，就这么一个二十出头，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毛头小子，如何能拥有这一切。 “若非他的身份，我可能真的会让他直接人间消失。” 陈冬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我不能。所以我要换一种方式，让他一步一步走进我给他挖好的坑里。” 重活一世，陈冬河太清楚未来的走向了。 再过两年，严打就要来了。 像方舟这样的人，只要犯事，就是重判。 即便他后面站着方家，也无法幸免。 到时候他身后的背景不但无法为他提供庇护，反倒要最大限度的与之划清界限。 否则就是惹火烧身，被千夫所指。 再过几年，改革开放全面铺开，个体户的地位会越来越高。 像赵德海这样守着老皇历的官僚，会被时代慢慢淘汰。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候，轻轻推上一把。 李思远目光看着陈冬河，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敬佩之色。 可敬佩之余，他心里也有些发毛。 这年轻人太沉得住气了，太会算计了。 方舟那种老狐狸，在省城混了二十多年，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得透透的。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被方舟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过，他也是非常的好奇，陈冬河和方舟之间到底谈了什么？ 可在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问。 毕竟，那是属于陈冬河的秘密。 既然方舟选择了放手，并且把事情安排得很妥当，这其中肯定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心中也有些担心，万一陈冬河和方舟真的搅和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越是接触，他越了解陈冬河的厉害。 这种人绝对不能成为方舟手上的一把刀，否则其能够产生的破坏力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至少站在他的角度，是绝对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 因此哪怕拼了命也会竭尽全力的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陈冬河仿佛看出了李思远在想什么，他笑着摇摇头： “老李，今天我叫你过来，主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想要告诉你，我和王叔之间绝对不可能被挑拨。” “我相信他也能理解我的。毕竟遇到了这件事情，我只能选择妥协。” “那可是我的两个兄弟，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不过我估计接下来方舟可能会散发一些消息，那些消息就是为了挑拨我和王叔之间的交情。” 李思远听到此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陈冬河没有成为对方的傀儡，那什么都好说。 就怕陈冬河被拿捏住什么把柄，被方舟胁迫，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 他对陈冬河的人品还是非常信任的，于是诚恳的说道： “冬河，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你也不需要顾及那么多。” “之前我给凯旋打过电话，那老小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当时我就怕你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可是他却和我说，让我放宽了心。” “还说什么，招惹谁不好，非要去招惹你，方舟算是要倒霉了。” 到了现在李思远心中都觉得王凯旋说得太过于自信。 陈冬河无论有多强的实力，也不可能和整个种花家为敌。 偏偏方舟的身份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种花家的颜面。 方舟可以用那些无底线的卑鄙无耻手段。 但是陈冬河却不能对方舟用。 否则一旦被发现，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正因为如此，陈冬河本身就站在了劣势。 陈冬河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要说谁了解我，还得是王叔。老李，你和我相处的时间还没有那么长，不过我相信以后我们肯定会彼此之间非常信任。”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儿。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把柄让别人捏着。” “无论做什么事情，我都会防止被人留下把柄。” “何况我遵纪守法，方舟不会想着在明面上给我添堵找麻烦，因为他清楚，那些手段对我无用。” “至于方舟会不会背后暗箭伤人，我巴不得他多安排一些人来找我的麻烦。” “我会让那些人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陈冬河无比自信的话语，仿佛也感染了李思远。 李思远眼神很是复杂。 他心中在想着，如果自己年轻的时候有陈冬河这样的心思和城府，恐怕到现在的位置，绝不是在此处。 甚至都有可能比王凯旋的位置还要高几级。 毕竟，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很多人都说他没有任何的背景，但那些人却不知道，他的老师就是最大的靠山和背景。 否则，就凭他以前干出的一些事情，无人照顾，早被人给扫地出门了。 他在微微的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劝导道： “冬河，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你应该第一时间来和我说。” “但凡是能帮得上的地方，我李思远绝对不会推辞。” “我是把你当成了自己家的兄弟，而且凯旋走的时候也和我说过，让我多多的照顾你。” “你不会也和外人一样，觉得我是那不近人情的性格吧？” 说到最后，他还忍不住的开了个玩笑。 陈冬河急忙摇头。 他也知道，李思远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笑着道： “我怎么可能会把你当外人呢！你在我心里的关系，就是铁子和兄弟。” “而且，咱俩关系可能比王叔更近。毕竟，我都叫你老李了，是真把你当成哥。” 从一开始认识李思远的时候，陈冬河只是觉得对方非常适合做朋友或者说盟友。 这种人绝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他们的性格和内心的底线，注定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可后来随着相处，他也发现李思远性格并非是那种傻愣愣的迂腐。 而且，有事儿他是真上，关键是从不畏惧对方的强大背景。 就这一点来说，甚至比王凯旋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思远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哈哈的大笑道： “你这话我爱听。不过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王凯旋那家伙肯定会得瑟，还会说我比他平白矮了一辈。” “以后见面也别叫他王叔了，直接叫他老王。” “你可能没见过他喝多时候的样子，非要搂着他老岳丈拜把子。” 陈冬河噗嗤一声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 他是真没想到，王凯旋竟然还干出过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