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郎扯着嗓子朝湖岸上吼： “所有人听着！粮食扔一半，兵器留一件，多余的全不要了！先上船！先上筏子！命比东西值钱！快！” 整个北岸乱成了一锅粥。 人挤人，人推人，木筏还没绑结实就被推进了水里。 有人踩空了掉进浅水区，有人抱着包袱不肯松手被后面的人推倒踩过去。 马三郎自己也没闲着，他站在一块礁石上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黄德明在另一头催促自己的人上船，钱四骑在马上沿着岸边来回跑，用马鞭抽那些动作慢的。 一夜加一个白天。 日夜不停的赶工之下，到第二天清晨。 太湖北岸的最后一批人终于踏上了木筏，摇摇晃晃地离了岸。 一万多人散布在大大小小的船只和木筏上，在太湖水面上铺开了一大片。 有的筏子上挤了十来个人，吃水深得筏面都快没到水里了。 有的小渔船超载到船舷只剩两寸露在水面上，稍微一晃就往里灌水。 马三郎站在一条稍大的渔船船头上，回头望着北岸。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还没散尽，岸边的树林和营地的残迹在雾气里影影绰绰。 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雾气中，一面陈字大旗率先露了出来。 紧跟着是黑压压的骑兵队列，从树林后面涌到了岸边。 陈胜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望着湖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筏和渔船。 马三郎看见了那面旗，也看见了旗下的那个人。 他先是愣了一息，随后放声大笑起来。 身边的黄德明和钱四也跟着笑了，笑声在水面上传出去很远。 “陈天王！你慢了一步！”马三郎扯着沙哑的嗓子朝岸上喊。 钱四站在另一条船上，拍着大腿笑： “三万人追一万人，追了这么远，连根毛都没追到！哈哈哈哈！” 黄德明也喊了一嗓子： “陈天王，你这辈子就在岸上看着吧！等老子到了湖州安顿下来，改天再回来找你算账！” 湖面上的笑骂声此起彼伏，那些叛军在船上筏上跳着脚骂陈胜，有人甚至解开裤带朝岸上的方向撒尿，嚷嚷着给天王敬酒。 陈胜骑在马上，看着水面上那一片乱哄哄的船筏，轻轻冷笑了一声。 “跑得倒是挺快。可惜，太湖不只是你们的太湖。” …… 马三郎的船队离开北岸之后。 因为正值春夏交际之时，太湖上的风并不小。 仅仅出航一刻钟。 就有一个木筏翻了。 筏子上面挤了十二个人，本来就吃水太深。 一个浪头打过来，筏面整个倾斜，左边三个人没抓住，滑下去的时候带动了重心偏移，整个筏子就那么侧翻了。 十二个人全掉进了水里。 “救命！救命啊！” 喊声从水面上传过来，挣扎的手臂在浪花间一起一落。 旁边一条渔船离得最近，船上的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船上已经超额坐了二十个人，船舷只剩一指宽露在水面上方。再多拉一个人上来，整条船都得沉。 没人伸手。 那十二个人在水里扑腾了大约几分钟。 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连水花都没有了。 马三郎站在一个小渔船的船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感到一阵后怕。 急忙叮嘱船上的人千万不要乱动。 这时黄德明的船靠过来，隔着两丈远喊他： “老马，照这个速度，到小梅口还得七八个时辰。咱们的筏子撑不撑得住？” “撑不撑得就看命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先后又有三十多个木筏先后出了事。 不是赶工仓促导致绳索断裂，木头散了架，上面的人全掉进水里。 就是几个筏子撞在一起，互相剐蹭之下翻了一个。 还有一部分纯粹是风浪太大，筏子上的人站起来想看前方的方向，一脚踩空，连带着身边人一起栽了下去。 每翻一个筏子，周围的船只和木筏上就是一阵骚动，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没人救。 也没法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湖面上的光从白变成了橘黄。 马三郎一直站在船头，眼睛盯着南方的水天交界线，一动不动。 黄昏将至的时候，钱四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马爷！你看前面！前面有船！” 马三郎的目光猛地聚焦过去。 南方的水面上，一排黑影正在橘红色的天光下慢慢变大。 是船。 大船。 一艘、两艘、三艘……马三郎数到第七艘大船的时候就不数了，因为大船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中型船和小型船，一字排开，铺满了前方的水面。 “那是官军的船！” 黄德明的声音从右边炸了过来：“老马你看！那些大船上挂的是官军的旗！” 马三郎看见了。 最前面几艘大船的桅杆上，挂着的是朝廷水军的旗号。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高兴的发抖。 “弟兄们！” 马三郎转过身，朝身后那一片摇摇晃晃的船筏扯开了嗓子： “官军来接应咱们了！看见没有！前面就是官军的大船！咱们安全了！” 船筏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朝前方拼命挥手，有人扯下头上的布巾在空中甩圈，有人干脆跪在筏子上朝着那些大船的方向磕头。 “官军大老爷！我们在这儿！这儿！” “接应来了！真的接应来了！” 整个船队都疯了一样朝前方涌去，木筏上的人拿木板当桨拼命划，渔船上的人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官军船队的最前方。 周猛站在旗舰的船头，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望着前方水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风从南面吹过来，把旗舰桅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甲胄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沉的光。 浙江水军统领许浦站在周猛右手边，手搭凉棚往前看了一阵，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将军，你看看那帮人坐的什么玩意儿。破渔船不说，那些木筏子，绳子都快散了，上面挤了十来个人，跟一锅下饺子似的。” 周猛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许浦又说：“这种船只，咱们的大船靠过去，光是带起来的浪就能把他们掀翻一大半。根本用不着费什么劲。” “许浦统领。”周猛开口了，语气很平，“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散开战斗队形，把他们围起来。弩手上甲板，听号令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