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盯着那文官,掌心传来铜印棱角的刺痛。
他慢慢松开手,印上已沾了湿黏的汗。
“烧了……”
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文官伏低身子,不敢接话。堂内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喧闹,和赵柏逐渐粗重的呼吸。
“好一个顾铭。”
赵柏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好一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窗边,他望向北边。
那是怀远府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中间隔着千里河山,无数城池。
如今,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他想换掉江南的天。”
赵柏说,声音很平静。
“那就看看,是谁先换掉谁的命。”
他转身,目光落在文官身上。
“传令下去。”
文官立刻抬头,屏住呼吸。
“即日起,金宁、吴会、天临三府,实行军管。所有商铺、货栈、仓库,一律由卫所接管。粮、盐、丝、茶,按人头定量配给,严禁私售。”
文官瞳孔一缩。
“殿下,这……这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
赵柏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
“顾铭降价,百姓抢购,市面已乱。再不军管,等粮尽盐绝,那才是真正的民变。”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疾书。
“还有,告诉那些商户。”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凡有私藏货物、暗中通敌者,全家抄斩,货产充公。凡有举报者,赏银百两,赐其私产三成。”
写完,他将纸拎起,墨迹未干。
“去办。”
文官双手接过,指尖微颤。
他躬身退下,脚步仓促。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冷风。
赵柏独自站在堂中,看着地上散乱的纸页,还有那份写着怀远府动向的急报。
他弯腰捡起急报,又看了一遍。
“焚烧牌照……”
他喃喃自语,将纸慢慢攥紧。
纸张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嘶响。
“你想逼他们站队。”
“那我就让他们没得选。”
怀远府。
商务司衙门外的空地上,香案还未撤去。
灰烬堆在铜盆里,风一吹,扬起细碎的黑屑,像一场小小的、污浊的雪。
顾铭站在阶上,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黄飞虎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烧了十张牌,会不会……太过了?”
“过?”
顾铭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家、陈家,领了赵柏的银子,又想要朝廷的牌。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走下台阶,靴底踩过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还留着鞭炮的红纸屑,是方才发新牌时百姓凑热闹留下的。
“江南的富贵,该换换人了。”
顾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身后几名新任牌照商耳中。
那几人立刻躬身,连声道:“大人英明!我等必效死力!”
顾铭摆了摆手。
他看向远处街市。
粮店前依旧排着长队,但秩序已好了许多。领到新牌的商户,正指挥伙计将“官定粮价”的木牌挂出来,字写得斗大,墨迹鲜亮。
四成。
比昨日又降了一成。
“赵柏该有动作了。”
顾铭说,像在自言自语。
黄飞虎神色一凛。
“大人的意思是……”
“军管。”
顾铭吐出两个字。
他转身往衙门里走,玄色披风在秋风中扬起一角。
“他手里还有兵。粮价压不下去,商户闹事,他唯一的路,就是用刀把子说话。”
黄飞虎跟上,眉头紧锁。
“那我们……”
“等。”
顾铭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堂内已掌了灯,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等他动手。”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等他举起刀,百姓才会知道,谁才是真要他们活不下去的人。”
金宁府衙外的喧闹,在日落时分被马蹄声踏碎。
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驰来,甲胄碰撞,刀鞘拍打马鞍,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百姓惊慌退避。
商户们从铺子里探头,看见马上骑士冰冷的面甲,又缩了回去。
骑兵在府衙前勒马。
为首的是个黑脸将领,腮边一道刀疤,从耳根划到嘴角。
他翻身下马,按着刀柄,走到跪了一地的商户面前。
“奉太子令。”
声音粗粝,像砂石摩擦。
“即日起,金宁、吴会、天临三府,实行军管。所有粮、盐、丝、茶,由卫所统一调配,按人头定量配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煞白的脸。
“凡私藏、私售、私运者——”
刀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以通敌论处,全家抄斩。”
一片死寂。
只有风卷过街面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孩子的啼哭。
一个粮商颤巍巍抬起头。
“将军……那、那我们库里的货……”
“充公。”
黑脸将领吐出两个字。
粮商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旁边几个商户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黑脸将领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府衙。
台阶上,赵柏已站在那里。
他换了身戎装,玄甲外罩着暗红披风,腰悬长剑。
“都安排好了?”
他问,声音平静。
“是。”
黑脸将领单膝跪地。
“三府卫所已全部接管城门、仓库、码头。各街巷设卡,宵禁提前一个时辰。”
赵柏点头。
他望向长街。
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可那光晕里,再没有往日的喧嚣,只有一片压低的、惶惶的私语。
“很好。”
他说,手按在剑柄上。
“从今日起,江南是铁板一块。顾铭想用银子砸开缺口——”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试试,是银子硬,还是刀硬。”
消息传到怀远府时,已是深夜。
顾铭没睡。
他坐在书案前,就着烛火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黄飞虎站在下首,脸色凝重。
“金宁、吴会、天临,三府同时军管。所有商铺仓库被封,货物充公。街巷设卡,宵禁提前。”
他顿了顿。
“赵柏……这是要拼命了。”
顾铭放下密报。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不是拼命。”
他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是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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