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运河码头，漕船如梭。 一艘不起眼的客船靠岸，踏板放下，一行人匆匆下船。 当先的是黄飞虎，风尘仆仆，甲胄未卸。 身后跟着三十余名护卫，中间护着几辆马车。 车帘掀开，苏婉晴、秦明月、阿音、柳惊鹊、齐棠依次下车。 女眷们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还算镇定。 顾铭早已等在码头，他换了常服，青色直裰，外罩灰鼠皮斗篷。 看到家眷安然无恙，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缓。 “夫君。”苏婉晴上前，眼眶微红。 “没事了。”顾铭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秦明月接口，声音清脆，“黄将军护卫周全，沿途驿站换马，日夜兼程，没人敢拦。” 顾铭看向黄飞虎。 黄飞虎抱拳：“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辛苦。”顾铭点头，“先回府安置。其余事，稍后再说。” 马车驶向顾府。 安顿好家眷，顾铭回到书房。 黄飞虎跟了进来，掩上门。 “江南情况如何？”顾铭问。 “赵柏七日前进的金宁。”黄飞虎低声道，“江南士族以礼相待，魏崇也在，两人闭门不出，但往来士族络绎不绝。” 顾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金宁的位置。 “他们想做什么？” “还不清楚。”黄飞虎摇头，“但金宁城内，已有流言传出，说陛下……得位不正，是篡位。” 顾铭眼神一冷。 “谁传的？” “查不到源头。但传得很快，茶楼酒肆，市井坊间，都在议论。”黄飞虎顿了顿。 “另外，江南各府的士族，这几日都在往金宁聚集。看样子……是要有所动作。” 顾铭沉默。 他看着舆图上江南道密密麻麻的府县标记。 那里是大崝的粮仓，也是士族盘踞最深的地方。 一条鞭法动了他们的田，漕运改革断了他们的财。 如今新帝登基，局势未稳，正是反扑的好时机。 再加上那里魏崇和上川学派经营了多年的大本营， 也难怪赵柏不去西北秦州，反而去那里。 “大人，我们……”黄飞虎欲言又止。 “等。”顾铭转身，“陛下刚登基，京城未稳，不宜妄动。江南的事，先看看再说。” 黄飞虎领命退下。 江南，金宁。 赵柏站在金宁城楼之上。 秋风猎猎，吹动他玄色披风。 城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士族、官员、乡绅，还有部分百姓。 他手里握着一卷檄文。 纸是上好的宣州贡笺，墨是徽州松烟，字迹淋漓，力透纸背。 魏崇站在他身侧。 这位曾经的阁老，如今一身素袍，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身后是江南各府的士族代表，个个锦衣华服，神色肃穆。 更远处，还有数十名官员。 有知府，有同知，有通判，都是江南各府的实权人物。他们沉默着，像一群等待号令的士卒。 赵柏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入胸腔，带着运河的水汽和深秋的肃杀。他展开檄文，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城楼上下。 “大崝承元皇帝第八子，钰王赵柏，泣血告天下臣民——”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城下无数张脸。有期待，有茫然，有恐惧，也有隐藏极深的野心。 “今有逆贼赵梁，勾结逆女赵梧疏，串通佞臣解熹、陈正言、李九灵、顾铭等人，趁先帝病笃，矫诏篡位。带兵闯宫，杀戮禁军，逼死阁老，囚禁兄长。其罪滔天，神人共愤！” 城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 赵柏的声音拔高，带着嘶哑的怒意。 “赵梁得位不正，行事暴虐。登基十日，不恤民情，不思国政，专事排除异己，残害忠良。江南士族，忠君爱国，反遭其忌，屡遭打压。一条鞭法，苛政虐民；漕运改制，与民争利。江南百姓，苦之久矣！” 他举起檄文，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本王，身为太祖血脉，先帝骨肉，不忍见江山沦丧，社稷倾颓。今日于此，告祭天地，泣血起兵——” 声音陡然拔至最高，撕裂秋风。 “赵梁篡位，天下共讨！本王自即日起，尊奉先帝遗志，拨乱反正，重开大崝国运。本王开业太子，誓师北伐，清君侧，正朝纲！” 话音落下。 魏崇率先跪倒。 “臣，魏崇，愿追随开业太子殿下，匡扶社稷，死不旋踵！” 苍老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 紧接着，他身后的士族代表齐刷刷跪下。 “江南士族，愿追随太子殿下！” 再然后，是那些官员。 一个接一个，黑压压跪倒一片。 甲胄碰撞声，衣袍摩擦声，混成沉闷的潮响。 城下的百姓被这阵势吓住，也跟着稀稀拉拉跪倒。 赵柏看着这一切。 掌心全是汗。 檄文在他手中攥紧，纸边皱起。 “平身。” 他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 众人起身。 赵柏将檄文递给身旁的亲卫。 “即刻抄录千份，传檄天下。各府州县，凡有忠义之士，皆可来投。” “是！” 亲卫领命，匆匆退下。 魏崇走上前来。 “殿下，檄文已发，下一步当如何？” 赵柏转身，看向北方。 天际线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他刚刚逃离的地方。 “整军。” 他缓缓道。 “江南各府卫所，凡愿归附者，即刻整编。不愿者……”他顿了顿，“夺其兵权，押入大牢。” 魏崇点头。 “粮草呢？” “江南粮仓，尽数接管。”赵柏眼神冰冷。 “告诉那些粮商，愿捐粮助军者，日后必有重赏。若敢囤积居奇，私通朝廷——满门抄斩。” “老臣明白。” 魏崇拱手，正要退下，又被赵柏叫住。 “还有一事。” “殿下请讲。” “传令下去，凡江南境内，与荆阳学派有旧者，一律严查。有勾结朝廷嫌疑的，抓。” 他顿了顿，补充道。 “天临知府陈敬之，是顾铭的岳父。此人……先请来"做客"吧。” 魏崇眼中闪过一丝劝意。 “这种事情可不能做……” “不做什么。”赵柏淡淡道，“只是请他来喝杯茶。顺便告诉江南的官员，站队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