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科技上市后的第五个年头,公司大楼后面那片菜园子,终于派上了它最离谱的用场。
九里香站在菜地边,看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小白菜和西红柿架子,手里攥着婚礼流程单,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CEO的婚礼,这是CEO的婚礼,虽然它在一块菜地里举行,但它依然是CEO的婚礼。
然后她看见了新娘。
曹辛夷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脚踩一双平底小白鞋,正蹲在黄瓜架子前面,跟姚浮萍讨论哪根黄瓜长得比较直。
“这根不行,弯了。”
“弯的才好吃,”姚浮萍蹲在她旁边,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反驳,“直的适合切片,弯的适合手掰。”
“行,那弯的留着晚上拌凉菜。”
九里香闭了闭眼。
她做了十五年人力资源,处理过无数离谱的职场事件,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看着公司COO——哦不,今天的新娘——在婚礼开始前一个小时蹲在菜地里挑黄瓜,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压不住。
“曹总,”九里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化妆师已经到了。发型师也到了。您的婚纱——”
“不穿婚纱,”曹辛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淡定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西装就行。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摘西红柿。”
九里香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
她转头看向菜园入口,期待能找到一个正常人来分担这份绝望。然后她看见了今天的男主角。
龙胆草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跟姚厚朴一起搬椅子。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折叠椅,公司开全员大会用的那种。他从仓库里搬出来,一把一把地摆在菜地中间的空地上,动作认真得像在部署一个重大项目。
姚厚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水平仪,每放一把椅子就量一下水平度。
“哥,”他冲着蹲在黄瓜架前的姚浮萍喊,“你那边三号椅子往左挪两厘米,低了。”
九里香终于崩溃了:“你们这是在布置婚礼还是在做产品测试?!”
龙胆草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表情很无辜:“怎么了?挺好的啊。”
挺好?
九里香环顾四周。
菜地中间的空地上,折叠椅排成了三排,每排十把,横平竖直,间距精确到毫米级。椅子前面搭了个小台子,台子是用公司淘汰的服务器机柜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白布。台子旁边立着一块投影幕布,幕布上正在循环播放公司五周年宣传片——因为姚厚朴说投影仪闲着也是闲着。
花呢?拱门呢?香槟塔呢?
“花在那边,”曹辛夷往菜地东边指了指,“那片油菜花,开得挺好的。”
“那是我种的。”姚浮萍骄傲地挺了挺胸。
“拱门呢?”
龙胆草指了指头顶。
九里香抬头,看见两根竹竿之间拉了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着八个大字——“龙胆科技第五届全员大会”。
“这条幅是上次开年会剩下的,”龙胆草解释,“我让厚朴把“年会”两个字裁了,换上“婚礼”,但他还没换完。”
姚厚朴从椅子后面探出头:“我在调椅子的水平度,等会儿就换。”
九里香转身,在旁边的西红柿架子上找到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把脸埋了进去。
西红柿架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一颗熟透的西红柿滚下来,砸在她脚边。
“别浪费,”曹辛夷弯腰捡起来,递给姚浮萍,“中午加个菜。”
婚礼开始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
九点半的时候,嘉宾陆续到了。
第一批到的是投资方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菜园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头问身边的助理:“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有,先生,”助理翻看着请柬,“请柬上写的确实是这里——龙胆科技总部大楼B座后侧,有机生态菜园。”
“有机生态菜园。”老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概念。然后他笑了一下,迈步走进菜地,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还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摘了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尝了尝。
“挺甜的。”他评价道。
第二批到的是行业合作伙伴。其中一位网络安全公司的CEO,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菜地边犹豫了很久,反复确认自己的皮鞋踩进泥土之后还能不能擦干净。
林晚从他身边走过,穿着一双雨靴。
“建议你换鞋,”林晚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个技术提示,“昨晚浇过水,地里是湿的。”
那位CEO看了看林晚脚上的雨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工皮鞋,陷入了沉思。
第三批到的是龙胆科技的全体员工。
他们是最淡定的一批人。因为这片菜园子本来就是他们的团建基地。每周五下午,只要不下暴雨,龙胆草就会带着大家来菜地干活——拔草、浇水、施肥、摘菜。公司的团建不叫团建,叫“下地”。
所以当他们看到折叠椅和服务器机柜搭的台子时,唯一的反应是:“哦,机柜终于淘汰了?我记得那个三号柜散热不行。”
十点整,婚礼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灯光秀。
龙胆草站在那个用服务器机柜搭的台子上,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张纸上是他昨晚写的誓词,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被曹辛夷嫌太啰嗦。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又抬起头,看向站在油菜花田边的曹辛夷。
她依然穿着那身白色西装,手里没有捧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小铲子——刚才在等开场的时候,她顺手帮姚浮萍给几棵新移栽的辣椒苗培了培土,忘了放下。
龙胆草笑了一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了口袋。
“算了,”他说,“不念稿子了。”
台下安静下来。风吹过菜地,油菜花轻轻晃动,一片金黄。
“十二年前,”龙胆草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一间月租八百块的地下室里,跟辛夷说,我想做一款产品,让普通人的数据不再被随意买卖。她问我要花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她问我需要多少人,我说目前就我一个。她问我多久能赚钱,我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永远赚不到。”
他顿了顿。
“然后她说,行,算我一个。”
曹辛夷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了十二年。每当我们遇到坎的时候,她都是这句话——行,算我一个。资金链断裂的时候,竞争对手打压的时候,用户信任崩塌的时候,海外子公司差点倒闭的时候。她从来没说过算了,她只说,行,算我一个。”
龙胆草看着曹辛夷,目光很安静,像五年前那个夜里他在菜地里种下第一颗种子时的月光。
“所以今天,在这片菜地,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行,算我一个。这句话轮到我问你了。辛夷,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坎,所有的路,所有的种菜、浇水、施肥、收成,你愿不愿意,让我也算你一个?”
菜地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姚浮萍突然举起手,语气很困惑:“这不是誓词吧?这像是申请加入项目组的邮件。”
姚厚朴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闭嘴。”
曹辛夷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但她的语气还是那副标准的COO腔调,冷静、干脆、不拖泥带水。
“龙胆草,”她说,“你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八年前公司拿下A轮融资的时候,你在庆功宴上说,感谢曹总,没有她就没有龙胆科技的今天。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说别的了。”
龙胆草的表情有点尴尬:“那次喝多了,说话没过脑子——”
“没让你解释,”曹辛夷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笑意,“我是想说,行,算你一个。这句话不用问了。因为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了。”
她把手里的铲子往旁边的姚浮萍手里一塞,大步走向那个服务器机柜搭的台子。
高跟鞋踩在菜地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印记。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九里香站在人群后面,眼睛里有点湿,但她觉得自己是人力资源总监,要保持专业形象,所以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然后她看见龙胆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戒指的造型很特别——不是传统的钻石,而是一个微缩的六棱镜形状,材质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合金,在阳光下折射出五种颜色,赤橙黄绿青,像是把彩虹锁进了金属里。
“这是“五彩绫镜”第一代加密芯片的同款材质,”龙胆草低声说,把戒指戴在曹辛夷的无名指上,“姚浮萍帮我熔的。她说这玩意儿硬度比钻石还高,刮不花摔不碎。”
姚浮萍在台下骄傲地补充:“而且防伪。市面上绝对没有第二枚。我写了三个月算法才把微雕精度控制在纳米级。”
“别说话。”姚厚朴再次拉住她。
戒指戴好,刚好落在曹辛夷的无名指第二个指节上。不大不小,像是量身定做的。
“挺好看的,”曹辛夷低头看了看,语气平淡,但她抬起手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微微的颤抖,“以后开会的时候可以拿来敲桌子。”
龙胆草笑了。他极少在公开场合笑得这么明显,但此刻他确实笑了,眼角有了细纹,白衬衫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CEO,倒更像十二年前那个在地下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写代码的愣头青。
“还有一个东西。”他说。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不是誓词稿,而是一份文件。
“公司股权的百分之五,”他把文件递到曹辛夷面前,“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名下的“数据安全公益基金”。我在上面签了字,就差你的。”
曹辛夷愣住了。
台下也安静了。
龙胆科技百分之五的股权,在纳斯达克上市之后价值多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躺平三辈子的数字。
“十二年前你跟我创业的时候,我没钱,没资源,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龙胆草说,“你当时放弃了大厂的offer,年薪加股票期权,大概值——”
“别算了,”曹辛夷的声音有点哑,“算账是你的弱项。”
“行,不算,”龙胆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签字吧,曹总。”
曹辛夷接过笔。她的手很稳,签字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三个字写在纸上,横平竖直,像是签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龙胆草,”她说,“这笔账,我也会算一辈子。”
台下终于有人哭了。
是姚浮萍。
她哭得毫无预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她刚摘的那根弯黄瓜上,把黄瓜洗得锃亮。
“你哭什么?”姚厚朴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我不知道,”姚浮萍抽噎着说,“我就是觉得,算法再厉害,也算不出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两个人,种了五年菜,种出一场婚礼来。”
林晚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双雨靴,远远地看着台上。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笑,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什么东西——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上是她写的那篇公开信的手稿,题目叫“这里不是战场,是我们共同的船”。
五年了,这艘船还在航行。而且今天,船长结婚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典礼结束之后,按照龙胆科技的传统,全员一起吃火锅。
锅底是菜地里现摘的辣椒炒的,配菜是菜地里现摘的各种蔬菜,肉是姚厚朴一大早去超市买的——他用水平仪量了每盒牛肉卷的厚度,确保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龙胆草和曹辛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个碗,碗里是九里香特意给他们盛的“鸳鸯锅”——一半麻辣一半清汤,寓意“包容与磨合”。
“这个名字是我起的,”九里香很得意,“怎么样,有文化吧?”
曹辛夷看了她一眼:“九姐,你一个学人力资源的,别硬装中文系。”
“我这是对你们最真挚的祝福!”九里香不服气,“你知道为了这场婚礼,我准备了多久吗?结果你们一个在摘黄瓜,一个在搬椅子,我准备的那些方案一个都没用上!”
“用上了,”龙胆草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语气诚恳,“你准备的备用方案里有一条是“如遇极端天气,移至室内”,我们确实没用上。所以严格来说,你的方案利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你算错了,”姚浮萍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如果一共十个方案用了九个,利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不是九十九点三。”
“我约等于的。”
“约等于是这么用的吗?”
“吃你的黄瓜。”姚厚朴往妹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曹辛夷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她端起碗,轻轻碰了碰龙胆草的碗沿。
“龙胆草,”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龙胆草看着她。阳光透过菜地上方拉的那条横幅洒下来,在曹辛夷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那条横幅终于换好了字,上面的八个字从“龙胆科技第五届全员大会”变成了“龙胆草和曹辛夷的婚礼”。
姚厚朴的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像是在写一行很重要的代码。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龙胆草说。
“我知道,”曹辛夷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火锅升起的白色蒸汽,声音很轻,却很确定,“因为这片菜地,我们还要种很多年。”
火锅沸腾,夕阳西沉,菜地里的油菜花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金色。公司的灯牌在远处亮起来,五种颜色交替变幻,像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
那枚六棱镜形状的戒指,在曹辛夷的无名指上,折射出五种颜色的光,安静而坚定。
像一面镜子。
映着这片菜地,这栋大楼,这群人。
映着十二年前那间月租八百块的地下室,映着五年前种下的第一颗种子,映着今天这场全世界最不正经也最正经的婚礼。
映着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和将要一起走下去的,更远的路。
九里香坐在角落里,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轮廓,但那种温暖真实得像是可以触摸。
她把照片发到了公司全员群里,配了一句话:
“这就是我们的船。”
群里瞬间炸了。
有人回:“九姐你拍照技术太烂了,把我拍糊了。”
有人回:“谁把服务器机柜搬菜地里去了?那是三号柜吧,我说怎么今天机房少了台柜子。”
有人回:“弯黄瓜真的比直的甜,亲测。”
九里香看着满屏的消息,笑了。她收起手机,端起碗,往锅里伸了一筷子。
菜地里的风很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而这片小小的菜园,亮着一盏不属于任何一盏霓虹的光。
属于他们自己的光。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