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凡在腾冲机场被拦住了。
不是被警察。是被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们站在安检通道外面,手里举着证件,证件封皮上印着“XX调查公司”的字样。为首那个留平头,四十出头,笑起来牙很齐,但眼睛不笑。他把证件往林凡面前一亮,语气比证件封皮还硬:“林先生,我们受委托调查一起涉嫌非法携带文物出境案。请配合打开行李。”
林凡没动。他的目光从平头的脸上扫过去,扫过他身后两个人——一个站在三米外,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着;另一个堵在安检通道入口,背对着安检门,但余光一直锁着林凡手里的防水文件袋。
“真假感知力”在林凡的意识深处自动激活。平头说“涉嫌非法携带文物出境”的时候,他的微表情有三处断裂——右眼轮匝肌收缩慢了零点三秒,嘴角上扬幅度过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说谎者的生理反应。他们不在乎什么文物。他们要的是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林守拙的全部资料——那张手绘合成路径图,那叠日文实验记录,那些德文设备图纸,还有那块刻着“守拙吾弟”的怀表。离飞机起飞还有四十分钟。腾冲机场的候机楼只有两层,安检通道只有两个口,停车场在五十米外的露天水泥地上。没有退路,没有帮手,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林凡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目光越过平头的肩膀,落在安检通道入口处的电子钟上——3点07分。他脑子里同时出现了三个问题:谁派他们来的?他们怎么知道航班信息?中育集团在云南的眼线有多深?
“你的委托方是谁?”林凡问。
“这个不方便透露。”平头把证件收回去,“请配合。如果拒绝,我们会通知机场派出所。”
通知派出所。林凡用“直觉洞察”能力分析这句话的潜台词——他们不想通知派出所。真正的调查公司在遇到拒绝配合的情况时,第一反应是报警。但平头说的是“如果拒绝”,语气里有一个细微的停顿,停顿的位置在“如果”和“拒绝”之间。他不想报警。他只想拖时间。拖到林凡误机。或者在停车场动手。
林凡正想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声音又粗又大,像一面铜锣在候机楼里炸开:“老林!你他妈怎么才到!”
王猛。
他穿着杭城机械厂当年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的那种,领口磨出了线头,左边口袋上还别着一枚褪色的厂徽——从停车场方向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腰板笔直,走路带风。王猛走到林凡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到林凡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我跟我兄弟说句话。”王猛扭头看向平头,笑得很憨,“你们是他朋友?”
平头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重新计算——他看到了王猛身后那四个人的站姿。不是混混的站姿,是退伍兵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前脚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老曹从矿洞回来之后就一直跟着林凡,此刻他站在王猛左侧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平头,像看一块石头。
“我们是受委托——”
“委托啥?”王猛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到平头面前,“这是云南文物局的备案回执。我兄弟在缅甸找到的所有东西,三天前就已经在我们国家文物局和云南文物局同步备案。备案编号你看看——YN-2005-0937。你要是觉得有问题,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核实。文物局的二十四小时值班电话在回执右下角。”
平头接过那张纸。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林凡看得清清楚楚。备案回执是真的。王猛在林凡进缅甸之前就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这个在机械厂当了十年搬运工、下岗后在菜市场摆地摊、跟着林凡一路干到集团副总的男人,这次想到的比所有人都早。
平头把回执还给王猛,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两个人也跟着退了一步。三个人在候机楼的日光灯下站成了一排,像三根被拔出来的钉子。
“打扰了。”平头说。然后带着人走了。
林凡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然后用“模式识别”分析他们走路的方式——三人队形,步幅一致,转身时外侧两人自动收拢。不是普通调查公司的人。是受过训练的人。平头说“打扰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失败者的恼怒,只有任务终止的冷静。这意味着他们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林凡转头问王猛。
王猛把厂徽从口袋上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你从缅甸出来之前给陈铮打了电话,陈铮给我打了电话。”他把厂徽重新别好,“他说中育在云南的子公司雇了一家调查公司,专门查你的行程。我就带人飞过来了。从杭城到昆明,三个小时。从昆明到腾冲,开车七个小时。路上吃了一顿米线,加了两回油。到机场的时候你们还在矿洞里。”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但林凡注意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青黑——那是至少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的颜色。他的工装袖口沾着一块干掉的辣子油,皮鞋上全是泥。
“备案回执是怎么回事?”
“我问陈铮,去缅甸找爷爷的遗物,算不算文物。陈铮说算。我说那怎么备案。他说找文物局。我就找了。”王猛说得很平淡,“云南文物局的人一开始不理我。我说这是中国远征军遗物,抗日战争的。他们第二天就派人来办了。”
“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我兄弟的爷爷是林守拙,1944年死在缅甸的。我现在要去找他的遗物。他爷爷的遗物,就是国家的文物。”王猛顿了顿,“这句话是陈铮教我的。但我说的也是实话。”
林凡没有说话。他伸手拍了一下王猛的肩膀。这一次是他拍的,力气轻,但手在肩上停了很久。
“上飞机。”林凡说。
飞往杭城的航班在凌晨四点四十分起飞。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防水文件袋搁在腿上。王猛坐他旁边,飞机还没起飞就已经打起了呼噜。老曹和小何坐在后排,其余人坐后一班飞机。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之后,林凡把文件袋打开,开始用“活体数据库”做全面扫描。
他从夹层里取出的资料一共四十七页。日文实验记录十九页,德文设备图纸十一页,英文技术手册九页,林守拙的中文摘译笔记八页。其中有三页是重复的——林守拙把同一份日文实验记录抄了三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的重点。第一遍用铅笔,标的是反应条件。第二遍用红笔,标的是毒性数据。第三遍用蓝笔,标的是合成路径与神经修复效果之间的关系。每抄一遍,他的理解就深一层。三遍抄完,原稿中被撕掉的那两页,他已经反推出了七成。
林凡用“解析优化与模仿”能力对林守拙的反推路径进行误差分析。结果显示:林守拙反推的最后三步合成路径中,有两步准确率在95%以上,一步准确率约82%。那一步的误差来源是温度控制——林守拙标注的温度范围是“45-50”,但林凡的化学知识结合活体数据库判断,最优温度是48±1。误差在可修正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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