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乔星月干脆利落的声音，谢中铭环着她腰间的那双手，紧紧一绷。 这细微的反应被乔星月清晰地察觉着，她沉沉叹了一口气。 谢中铭果然有事瞒着她。 原本她是背对着谢中铭的，这会儿轻轻辗转翻身，面对着谢中铭，借着木屋里微弱的光线与他四目相对。 她开门见山道： “中铭，肖松华特意把你喊出去，跟你聊了两个小时，不可能只是聊一些家常。” “是部队上的事吧？” 谢中铭放在被子底下的手，轻轻握成拳头。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似镇定地笑了笑，“啥部队的事，我们都不能恢复军籍，已经不属于部队了。” 乔星月生气道，“谢中铭，连我都不能说吗？” “……”回应乔星月的，是谢中铭的故作镇定，以及沉默不语。 乔星月又叹了一口气，“是不是部队给你们派了啥秘密任务，需要你亲自上阵，所以不方便跟大家说？” 她记得初次和谢中铭在山唐村重逢时，她不过是提了一个英文名的西药，便被谢中铭怀疑。 她还是无意间听到谢中铭和江北杨的对话。 包括后面她去到大院里给谢家当保姆，也多次被他怀疑是特务份子。 如此谨慎的他，怎么只可以随意表露出来。 但如今他们是夫妻了，她不想他处在任何危险之中。 被褥底下，那只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掌。 “谢中铭，你们部队有部队的要求，我不逼你告诉我。” “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次任务危险吗？” 谢中铭那只被乔星月握住的大掌，很不自在地绷紧。 乔星月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将他手握得更紧，声音也显得有些生气，“谢中铭，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一个人生下安安宁宁，一个人把她们带大过的日子有多苦？你又准备丢下我们母女仨吗？” “星月……”谢中铭刚开口，乔星月斩钉截铁，“我知道，这次是你有任务在身，我不追问你是什么任务，但你得告诉我危险与否，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星月，真没有的事，松华找我随便聊聊，聊到他和嘉卉的婚事，就聊得久了些。你别多想。” “还是不愿跟我说句实话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有多忐忑不安？什么样的苦日子我都不怕，我就怕你有危险。” 就像上次遇到野猪，他们几日都没有回来，上山也找不到人。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跟要了她半条命似的。 谢中铭整个后背都是紧绷的，却刻意保持着镇定，“星月，你可能是最近经历的事太多了，神经绷得太紧，想太多了。” 谢中铭把语气放得极低。 说话间，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吻了吻她的发，紧紧地抱着她，“我怎么可能舍得丢下你和安安宁宁，还有小岁岁。岁岁才刚满两岁不到两个月。” 有热热的东西，流淌在乔星月的发丝间。 那是谢中铭流下的热泪。 乔星月感受到他淌下的泪，却并不识破。 这一夜，两人谁都没有睡好。 翌日。 初春的寒气从木窗缝隙袭来。 乔星月刚刚睁开眼睛，便瞧见谢中铭已经不在身边。 可她脚边的暖水瓶，却还是暖暖的。 大概是谢中铭起的早，把昨晚的暖水瓶拿出去给她重新装了热水。 再伸手一摸，安安宁宁和小岁岁脚边的暖水瓶也是暖暖的。 为暖水瓶是给乡亲们输液后，剩下的输液玻璃瓶，保温效果并不如后世的暖水袋，顶多能保温几个小时。 到现在还烫烫的，定是谢中铭一大早去装的。 初春的清晨寒气重，有谢中铭的暖水瓶在脚边暖着，乔星月心里也是暖的。 身边的安安宁宁还有小岁岁，睡得正香。 看着三个娃那可爱的小模样，乔星月满眼都是爱意。 她替三个娃掩了掩被子，起身穿了衣服走出木屋。 院子里，黄桂兰和王淑芬在聊着嘉卉的婚事，嘉卉在灶膛边烧着火。 黄桂兰在桌子上揉着面团，边揉边说，“淑芬，回去一定要让松华和嘉卉好好办个喜宴，我肯定包一个大红包。还有，嫁卉的嫁妆我包了。” 陈嘉卉放下手中的火钳，望向黄桂兰，“兰姨，我和松华商量过了，酒宴先不办，一切从简，请大家吃顿饭就行。你也别破费，我妈会给我准备嫁妆的。” 王淑芬切着土豆丝，一边切一边笑道，“桂兰，当初被下放的时候，还得多亏了你家星月提醒我们先转移资产。不然全部被抄家，回去给嘉卉准备嫁妆的钱都没有。” 这次回城，他们都不怕从头开始。 因为下放之前，家里值钱的都提前让北杨和中铭他们转移到了黄家舅舅那边，统一保管着。 王淑芬当初也把家里上万块钱都交给了黄家舅舅，还有一些黄金首饰。 正说着，王淑芬瞧见乔星月从木屋子里走出来，不由朝她望去，“星月丫头，真的多亏了你，否则回城后，王姨真没办法给嘉卉准备嫁妆。” 乔星月走过去，笑道，“王姨，我妈不是说了，她也会给嘉卉准备一份嫁妆吗。放心，到时候肯定把嘉卉风风光光嫁给松华。” 说话间，乔星月走到灶膛前，挪了一个小凳子坐到陈嘉卉的身边。 灶膛里烧着火。 初春的清晨，烤着暖融融的柴火，整个身子顿时暖了起来。 乔星月轻轻撞了撞陈嘉卉的胳膊，开着玩笑道，“嘉卉，你等这一天应该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不知是嘉卉害羞了，还是灶党里的光火太旺了，映得嘉卉一张清秀的脸颊红扑扑的。 乔星月盯着嘉卉这张红扑扑的脸，凑到她耳边，又低声打趣了一句： “嘉卉，你不是很喜欢娃娃们，等回城后就赶紧和松华生一个。” “再不生，你就快到高龄产妇了。” 语音刚落，陈嘉卉不仅脸蛋红扑扑的，连耳根子也红透了。 陈嘉卉轻轻撞了撞乔星月的胳膊，“你小声点，院子里还那么多男同志在。” 乔星月凑到陈嘉卉的耳畔边，声音压得更低，“好，我再小声点，你和松华同志应该牵过小手了吧？发展到哪一步了，亲嘴了吗？” 回应乔星月的，是陈嘉卉的更加害羞。 她红着脸，瞪了乔星月一眼，压低了声音，假装生气道，“乔星月，你能不能正经点。” “怕啥，你和松华同志早晚要经历这一步的。” 乔星月凑到陈嘉卉的耳畔边，小声说，“要不要我传授点经验给你，免得你第一天晚喊痛。” “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哈哈哈……” 乔星月开怀一笑。 切着土豆丝的王淑芬，朝两人望来，“你们俩姐妹聊啥呢，笑得这么开心。” 陈嘉卉赶紧说，“妈，没啥。” 乔星月朝院子里望了望，只见大哥三哥和老五还有二哥的身影，没见着谢中铭和肖松华。 她不由皱了皱眉，望向黄桂兰，“妈，松华和中铭呢，怎么不见他们的人影？” 黄桂兰应声，“两人一大早就出去晨练了。” 闻声，乔星月心里总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她微拧着眉头，沉思片刻。 肖松华和谢中铭，肯定有事瞒着大家。 黄桂兰揉着面团，看着她，“星月，你在发啥愁呢？” 乔星月不想让黄桂兰跟着担心，“妈，没啥。” 她又问，“妈，劳大娘的进厂申请表，都交上去了吧？” 黄桂兰笑着说，“一大早，朱镇长就派人来说，昨天他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申请批下来了。” 说着，黄桂兰从围裙的兜兜里，掏出批准的文件递给乔星月。 乔星月起身，接过沾着面粉的文件，吹了吹，认真看道，“有大舅在，朱镇长的办事效率可真高。这就批下来了。” 黄桂兰说，“一会儿包子蒸好了，我们俩一起给劳大娘端一盘包子里，再把这文件拿给劳大娘看。” 乔星月点点头，“就是不知道劳大娘喜不喜欢进棉纺厂。” 黄桂兰叹口气道，“她不作决定，就只有帮她做决定了。好在棉纺厂的活还不算重，她们母女进了厂，应该能适应。” 早饭后，乔星月让大嫂二嫂还有谢江帮忙看着孩子。 她则是和黄桂兰一起端了一盘肉包子，去了劳大红家。 一路上，经过那片刚刚发芽，冒出一大片竹笋的的竹林。 乔星月瞧着这些竹笋，不由说道，“妈，一会儿我们回去时，挖几根竹笋带回去，中午炒腊肉吃。” 黄桂兰走在乔星月身侧，“行。” 刚刚下过雨，这竹林里的春笋冒了一大片。 正是最嫩最香的时候。 每年开春，他们都能吃到最新鲜的竹笋。 黄桂兰不由感叹道，“等回了锦城，可就没有这种机会，能第一时间吃到新鲜的春笋喽。” 乔星月边走边说，“乡下有乡下的好，回城有回城的便宜。” 黄桂兰再次感叹道，“眼见着马上就要回锦城了，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地方。” 他们在团结大队呆了三年的时间。 虽然在这里遇到了不少恶人，可也留下许多欢声笑语。 最重要的是，在这恶劣的环境里，谢陈两家始终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 这样的环境，也磨炼了几个娃娃们钢铁般的心智。 黄桂兰边走边感叹道，“星月啊，往后不管遇到啥困难，咱们家肯定都能捱过去。尤其是几个娃娃，经过这三年的磨炼，意志力可强了。” 乔星月边走边应声，“咱们家风好，世世代代这么传下来，娃娃们的意志力不可能弱了。主要是你和爸还有奶奶教的好。” 黄桂兰应声，“主要的功劳还是你，致远明远他们几兄弟，在你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回去啊，就算以后不能让他们参军入伍，也会有好前程。” 两人边走边说，经过村庄的那条河畔。 前几天刚刚下过几场大雨。 河水涨高了不少，水流湍急，看着怪吓人的。 乔星月把黄桂兰往路里侧拽了拽，“妈，泥路松软，别走太靠边，一会儿不小心滑到河里去了。” 这刚下过雨的河流，滚滚河水全是泥巴色。 早就没了几些日子的清澈。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乔星月和黄桂兰来到了劳大红家。 劳大红家的屋子是谢家几兄弟帮忙重新盖的。 盖得像模像样。 劳大红家的桌椅也是乔星月画的图纸。 比起最初的模样，更有家的温馨感。 刚一进门，劳大红就拉着两人坐下来。 见到乔星月手里端着的一大盘肉包子，劳大红笑道，“昨晚才吃了百家宴，今天又给我送肉包子来，要我说你们母女俩啥好，再这么吃下去，我都得长胖了。” 乔星月把包子放到桌上，从衣兜里掏出一纸文件来，“包子是次要，主要是把这份进厂申请表给你看看。劳大娘，我和我妈擅自做主，给你报名了棉纺厂，已经批下来了。” 劳大娘刚要开口，黄桂兰抢先道，“大红妹子，别跟我们客气，就跟我们一起返城吧。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你想想小兵和招娣。” 劳大红不识字。 可接过那申请表的时候，看着上面盖的章，顿时热泪盈眶，“桂兰嫂子，星月丫头，你们可是比我亲人对我还要照顾。既然这申请已经批下来了，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进城后，少不了麻烦你们。这样吧，日后我和招娣在工厂赚的钱，三分之一都交给你们，算是答谢。” 黄桂兰立即摆手，“那可使不得，你们用劳动换来的辛苦钱，我们怎么能收。再说，我们家劳动力比你们比，回去挣的也不少。你要真想感谢，以后一直当亲戚处，大家互相照应着。”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声。 砰！ 接着，砰砰砰！ 突然的枪声，惊得乔星月胸口如同砸下一块巨石。 她下意识地抓住黄桂兰的手，“妈，村子里咋会突然有枪声。这不是猎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