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
长安城。
秋意渐起,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那几株桃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
终南山的案子结了。
那三个乐师的骨灰入土为安,那三百两银子也还给了她们的亲人。
周福生、沈三、张四,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但林梓榆还在逃。
那个六指天医,那个杀了无数人的凶手,还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躲着。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
他会露面的。
门被推开。
李逍遥快步走进来。
“上官拨弦,”他道,“宫里来人了。”
上官拨弦转身。
“谁?”
“高公公。”李逍遥道,“陛下召你入宫。”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这个时辰召她入宫,一定出了什么事。
“备车。”
皇宫,紫宸殿。
皇帝李俨坐在御案后,脸色凝重。
旁边站着太子李诵,还有几个大臣。
看到上官拨弦进来,李俨摆了摆手。
“都退下。”
众人退出。
殿内只剩下李俨和上官拨弦。
“陛下。”上官拨弦行礼。
李俨示意她坐下。
“拨弦。”他道,“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上官拨弦看着他。
“陛下请讲。”
李俨沉默片刻。
“朕收养了一个女儿。”他道。
上官拨弦愣住了。
收养的女儿?
她从来没听说过。
“三年前,”李俨道,“朕微服出巡,遇到一个孤女。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朕见她可怜,就收在宫里,封为永宁公主。”
“三年前,我也才二十四岁,这件事,只有朕和几个近臣知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陛下,这位永宁公主现在何处?”
李俨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死了。”他道。
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
“死了?”
“今早发现的,”李俨道,“死在自己宫里。”
“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李俨道。
上官拨弦沉默。
勒死。
又是勒死。
最近这几个案子,都是勒死。
是巧合?
还是同一个人所为?
“陛下。”她道,“臣想去看看现场。”
李俨点头。
“去吧。”他道,“朕让高力士带你去。”
永宁宫在皇宫西北角,偏僻安静。
高力士带上官拨弦穿过长长的宫巷,来到一座小院前。
院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禁军。
“长公主。”高力士道,“就是这里。”
上官拨弦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桂花树。
桂花正开着,满院子都是香味。
正屋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
屋里很暗。
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床上躺着一个人。
用白布盖着。
上官拨弦走过去。
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眉目清秀,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
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和之前那些案子的勒痕一样。
很细,很均匀。
同一种手法。
她蹲下身。
仔细查看那道勒痕。
勒痕很深,几乎勒进肉里。
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又检查死者的手。
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
没有挣扎?
还是挣扎了但没抓住?
她翻开死者的眼睑。
眼球浑浊,巩膜上有一点细微的黑点。
中毒?
她凑近看。
那个黑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起身。
环顾四周。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
桌上放着几本书,一盒胭脂,一面铜镜。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叠得很整齐。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翻动的痕迹。
凶手很从容。
杀了人,还收拾了现场?
还是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
她走到桌前。
拿起那几本书。
《女诫》《列女传》《诗经》。
都是闺中女子常读的书。
她翻开《诗经》。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上官拨弦的手顿住了。
三日后老地方见。
又是这句话。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玄蛇。
林梓榆。
又是他。
她把那张纸条收好。
继续翻看其他的东西。
那盒胭脂,是上等货色,宫里才有的。
那面铜镜,也是宫里的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
她走到床边。
掀开被子。
被子里很干净。
枕头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母亲大人亲启”。
她抽出信纸。
信不长。
“母亲大人: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您了。女儿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您别找女儿,也别伤心。女儿是自愿的。女儿欠一个人一条命,现在要还了。永宁绝笔。”
上官拨弦看完信。
她沉默了。
永宁是自愿的?
她欠一个人一条命?
那个人是谁?
是林梓榆?
还是别人?
她把信收好。
走出屋子。
院子里,桂花香得很浓。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
十五六岁的姑娘。
刚被封为公主。
就死了。
死在自己宫里。
留下一封信。
说她自愿的。
她欠谁一条命?
为什么要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不简单。
八月初三。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把那张纸条和那封信放在桌上。
李逍遥拿起来看了一遍。
“又是“三日后老地方见”。”他道,“又是玄蛇的印记。”
上官拨弦点头。
“林梓榆。”
李逍遥沉默。
“这个永宁公主。”他道,“她怎么和林梓榆扯上关系的?”
上官拨弦摇头。
“不知道。”她道,“陛下说,她是三年前收养的孤女。三年前,正是林梓榆在长安活动最频繁的时候。”
李逍遥眼神一凝。
“难道她本来就是林梓榆的人?”
“有可能。”上官拨弦道,“但陛下收养她的时候,应该查过她的底细。”
“那她的底细是什么?”
上官拨弦想了想。
“让李灵去查。”她道,“宫里的事,她最熟。”
李灵很快来了。
她看了那封信,脸色变了。
“姐姐,”她道,“这个永宁,我见过几次。”
上官拨弦看着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灵想了想。
“很安静,”她道,“不怎么说话。每次见到我,都行礼,然后就走。不像其他公主那样喜欢聊天。”
“她有什么朋友吗?”
李灵摇头。
“没有,”她道,“她几乎不和人来往。连宫女都不怎么使唤,什么事都自己做。”
上官拨弦沉默。
安静,孤僻,不与人来往。
这样的人,心里藏着事。
“她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李灵想了想。
“听说是陛下从民间带回来的,”她道,“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陛下可怜她,就收在宫里。”
“她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灵摇头。
“不知道。”她道,“没人问过。”
上官拨弦沉默。
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女儿欠一个人一条命。”
欠谁?
为什么欠?
她想起那张纸条。
“三日后,老地方见。”
林梓榆约她见面。
她去了吗?
去了。
然后死了。
是她自己去的?
还是被人逼着去的?
不知道。
但那张纸条,是从她书里找到的。
她藏起来的。
她不想让人知道。
“查。”上官拨弦道,“查永宁公主进宫之前的所有底细。”
“查她父母是谁,怎么死的。”
“查她和林梓榆有没有关系。”
“是。”
八月初四。
李灵回来了。
她带回一份卷宗。
“姐姐。”她道,“永宁公主的底细,查到了。”
上官拨弦接过卷宗。
翻开。
第一页,是永宁的身份记录。
“永宁,本名柳絮儿,扬州人氏。父柳文远,母王氏。三年前父母双亡,流落长安,被陛下收养。”
柳文远。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想。
三年前,扬州,柳文远。
她忽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扬州有个商人叫柳文远,因为牵扯到玄蛇的案子,被官府查办。
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
卷宗上没写。
她继续往下看。
“柳文远,扬州商人,经营丝绸生意。三年前因涉嫌与玄蛇组织往来,被官府调查。调查期间,柳文远死于狱中,死因不明。”
死于狱中。
死因不明。
她想起永宁的那封信。
“女儿欠一个人一条命。”
她欠谁的命?
欠她父亲的?
还是欠林梓榆的?
她父亲死在狱中,和林梓榆有什么关系?
林梓榆是玄蛇的人。
柳文远和玄蛇有往来。
那柳文远,很可能就是被林梓榆害死的。
永宁知道了真相。
她想报仇。
但她没成功。
她反而被林梓榆控制住了。
林梓榆让她做什么?
让她留在宫里?
让她传递消息?
还是让她杀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永宁的死,一定和这些有关。
“李灵。”她道。
“在。”
“永宁进宫之后,有没有和外面的人接触过?”
李灵想了想。
“没有。”她道,“她几乎不出宫。每次出门,都是跟着陛下或者皇后。”
“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也没有。”李灵道,“她没有一个亲人,也没人来探视。”
上官拨弦沉默。
没有人来看她。
她怎么和林梓榆联系的?
那封信,那张纸条,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是有人送进来的?
还是她自己带进来的?
她想起那张纸条。
是从《诗经》的书页里找到的。
那本《诗经》,是宫里发的。
还是她自己带进来的?
“那本《诗经》。”她道,“是哪里来的?”
李灵愣了一下。
“《诗经》?”她道,“应该是宫里发的。每个公主都有一本。”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宫里发的。
那纸条是谁夹进去的?
是发书的人?
还是后来有人偷放进来的?
“查那本《诗经》的来源。”她道,“查它经过哪些人的手。”
“是。”
八月初五。
李灵回来了。
她带回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姓周,是掌管公主们书籍的。
周女官很紧张。
看到上官拨弦,她跪在地上。
“长公主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拨弦让她起来。
“周姑姑。”她道,“那本《诗经》,是你发给永宁公主的?”
周女官点头。
“是。”她道,“每个公主的书籍,都是奴婢负责发放的。”
“那本书,有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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