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贩努力回忆。“脸有点长，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看虫子的时候特别专注。哦，对了，他左手虎口有个疤，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留下的。” “虫博士……”李逍遥若有所思。 另一边，阿箬和虞曦的化验也有了结果。 从蠹虫尸体和藏书阁角落收集到的虫粪中，她们提取出几种特殊的药材残留。 “有“引墨草”、“嗜金藤”的汁液，还有微量“迷迭香”和“朱砂”。”虞曦看着分离出的结晶，“引墨草和嗜金藤混合，确实能引导某些昆虫对特定矿物或颜料产生强烈食欲。迷迭香用来安抚虫性，朱砂……可能是为了增强药性，或是某种标记。” “引墨草产自岭南，嗜金藤则是西南深山之物。”上官拨弦听完汇报，“能熟练使用这两种偏门药材，此人对虫性和药理的结合，造诣不浅。” “结合书贩的描述，这个“董修书匠”，嫌疑极大。”萧止焰总结道，“李逍遥，加派人手，盯住渭桥码头所有船只，尤其是往来剑南、岭南、江南方向的。发现符合特征者，立刻控制。” “是！” 线索越来越清晰。 一张针对“虫博士”的网，悄然在长安城张开。 而此刻的上官拨弦，在萧止焰近乎严苛的“监督”下，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府中。 李阡陌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已能自如走动。 这日，他特意带了江南有名的“桂花定胜糕”前来探望。 “上官大人，这是江南来的厨子新做的点心，清淡软糯，你尝尝可合口味。”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规矩，眼神也克制了许多，只是那份深藏的关切，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萧止焰坐在一旁看书，眼皮都没抬，仿佛没看见他。 上官拨弦客气道谢，捻起一块糕点，小口品尝。 “蜀王殿下伤势可大好了？” “已无碍，多谢上官大人挂心。”李阡陌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听说国子监的案子有了进展？” “嗯，正在追查一个擅虫术的“修书匠”。” “若有需要本王出力之处，尽管开口。”李阡陌道，“江南那边，本王还有些人手。” “多谢殿下。”上官拨弦顿了顿，还是问道，“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回剑南，还是……” 李阡陌沉默片刻。 “本王……暂时留在长安。”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止焰，“靖王兄，不会不欢迎吧？” 萧止焰放下书，终于正眼看他，眼神平淡无波。 “长安非我封地，蜀王殿下自便。” 语气疏离客气，是兄弟，但不像兄弟。 李阡陌也不介意，笑了笑。“那便叨扰了。”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江南风物，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上官拨弦轻声道：“上官大人，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萧止焰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上官拨弦微微颔首。“殿下亦请珍重。” 李阡陌离开后，书房内安静下来。 萧止焰放下书，走到上官拨弦身边，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弦儿。” “嗯？”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道，“然后，肃清玄蛇，我们尽快成亲。” 他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给任何人，任何可能靠近她的机会。 上官拨弦心中柔软，回抱住他。 “好。” 三日后，渭桥码头。 李逍遥亲自带人，在一艘即将驶往扬州的客船上，将正准备登船的“董修书匠”堵了个正着。 此人样貌特征与老书贩描述完全一致，背着一个檀木药箱。 药箱被当场打开。 里面没有药材，只有几个特制的、带透气孔的扁盒。 盒内，是数百只缓缓蠕动的、与国子监发现的蠹虫一模一样的暗黄色虫子。 以及几包颜色奇特的药粉。 “虫博士”落网。 靖王府地牢，灯火幽暗。 “董修书匠”——或者说，董千虫，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干燥的牢房中。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瘦高，面容清癯，眼神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恢复了某种学者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对周遭环境的审视与好奇。 萧止焰、上官拨弦、李晔、李逍遥等人并未直接审问，而是先在外间，仔细检查了从他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 檀木药箱里除了那些特制蠹虫和药粉，还有几本手写的札记。 札记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虫类的习性、饲养方法、食性诱导实验的数据，笔迹工整，条理清晰，俨然是一份严谨的研究记录。 在其中一页，赫然列着一份书单。 《太湖水利考》、《江南地理志要》、《前朝漕运疏》、《吴中水经注》、《越州古河道图说》……正是国子监被蛀蚀的那些典籍。 书单旁还有详细批注，写着每种书所用墨料的特点、青金石颜料的含量估算，以及针对性的“引食药粉”配比调整。 “此人是个真正的虫术专家。”上官拨弦翻看着札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惜，用错了地方。” 萧止焰拿起那几包药粉，递给陆登科。“验一下成分。” 陆登科仔细分辨后，点头。“与我们从虫尸虫粪中提取的残留一致。引墨草、嗜金藤为主，辅以迷迭香、朱砂，还有几味助长虫类活力的偏门药材。” “虫博士本人如何？”萧止焰问看守的影守。 “很安静，不吵不闹，给饭就吃，给水就喝。偶尔会自言自语，念叨些虫经。”影守回道，“看上去……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萧止焰与上官拨弦对视一眼。 “我去见他。”上官拨弦起身。 “我陪你。”萧止焰立刻道。 牢房门打开。 董千虫盘膝坐在草席上，闻声抬头。 看到上官拨弦和萧止焰，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惧色。 “二位大人，终于来了。”他甚至微微欠身，像是等待已久的客人。 “你知道我们会来？”上官拨弦在牢房外站定，隔着栅栏看他。 “培育“墨蠹”，投放入国子监藏书阁，此事迟早会惊动朝廷。”董千虫语气平淡，“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且是靖王殿下和上官大人亲至。” “你认得我们？” “长安城中，谁人不识靖王与上官医仙？”董千虫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既然知道后果，为何还要做？”萧止焰声音冷冽。 董千虫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细小疤痕和茧子的手上。 “为了钱。”他坦白道，“也为了……继续我的研究。” “详细说。” “大约三个月前，一位自称来自江南的年轻公子找到我。他出手阔绰，直接给了我一百两黄金作定金。”董千虫回忆道，“他说他痴迷古籍收藏，尤其喜好水利地理和前朝典章类的孤本。但他发现，很多这类书籍因为年代久远，墨料特殊，极易招惹蠹虫，损毁严重。” “所以，他请你培育只吃这种特殊墨料的蠹虫？”上官拨弦问。 “是。”董千虫点头，“他说，想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培育出只吃那种墨的蠹虫，放入他的藏书库中，把其他杂食蠹虫都赶走或吃掉，只留下他的“专业清道夫”。这样，他心爱的古籍就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这种说法，你也信？”李晔忍不住插话。 董千虫看了李晔一眼，眼神平静。“起初是不信的。但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而且……”他顿了顿，“他提出的设想，很诱人。定向诱导虫类食性，是我一直在研究的方向。他提供的资金和那些珍贵的、含有青金石颜料的旧墨样本，让我可以放手尝试。”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提出了条件。”董千虫道，“第一，我只负责培育蠹虫和提供药粉，如何投放，投放到哪里，我一概不问。第二，我的研究成果，包括培育出的蠹虫样本和药方，最终要归还给我，不得用于其他用途。” “他答应了？” “答应了。很爽快。”董千虫道，“他甚至主动立了字据，虽然用的化名。我们约好，虫成之日，他再付我另外一百两黄金。” “字据呢？” “交货时，他说要核对一下，拿过去看，然后就……顺手烧了。”董千虫嘴角扯了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钱已收了一半，虫也给了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他只是谨慎。” “那位“江南公子”，长什么样？有何特征？”上官拨弦追问。 董千虫努力回忆。“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举止优雅，谈吐不俗，确实像个世家公子。穿着月白色锦袍，料子极好。他手上总拿着一把折扇，扇坠是块青玉。” “还有呢？比如，身上有无特殊佩饰？口音如何？” “佩饰……”董千虫思索着，“他腰间好像挂了块玉佩，我瞥见过一眼，质地温润，但样式有些奇特，不是常见的龙凤花草，好像是……两条蛇，头尾相衔的图案。” 双蛇衔尾纹！ 上官拨弦心中一震。这与之前黑袍尊使、千面狐使用的双月蛇纹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同。是新的标识，还是同一组织的不同分支？ “口音呢？” “官话说得很标准，几乎听不出地方口音。但偶尔有几个字的尾音，带一点点吴侬软语的调子，很轻微。”董千虫道，“应该是江南人，但在京城待了很久。” “你们在哪里交货？之后他去了哪里？” “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交货后，他说要赶着回江南，就匆匆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董千虫道，“后来，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就听说国子监藏书阁闹了罕见的虫灾。我悄悄去看过，那些被蛀的书……用的墨料，正是他当初给我样本的那种。”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懊悔与恐惧。 “我知道，我被他利用了。他根本不是要保护自己的藏书，而是要毁掉国子监的藏书！” “你现在才明白？”萧止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