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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李清粟...走得很安详,没有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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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茹怎么说。” “她说,是个像貌平常的中年人,一个人进来,她照计扮垂死,等人到跟前出手,两根指头捏住她的腕,十成劲使不出来。” 杜应川顿了顿,“她说,看不出来路,临了一句话——只能是那位,不可能有别人。” 刘云樵的眼神沉了下去。 “陈湛,你真回来了啊” 刘云樵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里院。 半晌,开口,声音不高。 “长江口那一夜,陈处长,秦家兄弟两个抱丹,一岛的人,三十多条命,动手的,也是一个人。” 杜应川没接话。 “一个人,无声无息,破了我布的局。”刘云樵转过身,“看来传言不假啊。”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一条一条吩咐下去。 “全城戒备,城门、车站、码头,连夜封死,进出一律严查。各处的据点收紧,互相照应,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单独行动。今夜起,办事的人,三人一组,少一个都不行。” “是。” “医院那边,张玉茹看住了。” “是。” 刘云樵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那位的看押,再加两道人手,连夜挪地方,挪到只有我跟你知道的去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湛是冲着她来的,她要是出了岔子,咱们手里就空了。” 杜应川心头一动。 陈湛连义庄的饵都识破了,看押李清粟的真去处,可半点马虎不得。 “处长放心,我亲自去办。” 刘云樵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又停住。 “把今夜的事,连夜发一份密电到南京。” 杜应川一怔。 “处长的意思……” “陈湛这种人物,不是北平一站担得起的。”刘云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请南京定夺,该派什么人来,派什么人来。” “是。” 吩咐完,刘云樵在桌前坐下,端起茶杯。 杜应川躬身退出去,连夜去安排。 他一路自以为隐秘,绕道,避人,把陈湛现身的信,亲手送到了刘云樵跟前。 他没察觉,从义庄到保密局这一路,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 杜应川走进保密局的高墙时,那人也跟着,进了墙。 青衣社抓了半辈子人,逼供、追缉、布网,样样在行,这一回成了引路的,把陈湛领到了刘云樵的门前。 陈湛在义庄没杀张玉茹,听见脚步就走,为的就是这一手。 杀一个守饵的女子,问不出真正的去处。 果然,引到了这里。 后墙根的岗楼上,换班的点还没到。 一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盹,脖子一凉,没出声,软了下去。 第二个探头来看,咽喉被一掌切断声气,顺着墙根滑下去,枪都没碰响。 岗楼上的灯还亮着,底下已经没了活人。 机枪手趴在垛口后头,盯着墙外。 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扣住他的下颌,往侧一拧,颈骨断了,他保持着趴着的姿势,靠在机枪上,从外头看,还是个守夜的哨兵。 后墙一带,三处岗位,前后不到半盏茶,一个挨一个没了声息。 没有枪响,没有喊叫,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去。 营房里的兵睡得正沉,里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最东头那间屋里,刘云樵端着茶杯,要喝一口。 手停在半空,眉头动了一下。 不对。 夜里这座局子,岗哨换班的脚步、巡夜的口令、营房里的鼾声、墙头机枪挪动的轻响,多少年都是一个动静,他听惯了,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处该有什么动静。 此刻,少了一点声音。 极轻的一点,几乎听不出来,后墙那一带,本该有的响动,停了。 刘云樵放下茶杯,站起身,毫不犹豫,直接按到警铃上。 “滋滋滋滋——!” 保密局瞬间警铃大作。 警铃一响,整座保密局都惊动,营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哨子尖响,当兵的提着枪往院里跑,军官在后头喊集合。 院子里大乱,保密局多是便衣的特务,涌出来,个个持枪。 兵从营房里涌出来,夜里黑,谁也看不清谁,到处是脚步和喊叫。 四角岗楼上的机枪掉转枪口,灯光亮起,将院子照射的明亮如白昼。 陈湛已经在墙内。 后墙三处岗哨刚被他无声做掉,警铃就响了。 灯光照射,看到人影,“有人!开枪!” 枪口还没端平,陈湛已经抢身上去,黑影如墨,居然在强光灯的照射下,也看不清身影。 十几步的距离,缩地成寸,他一步就到了近前。 枪跟不上他的身形,几声枪响,打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打在墙上,也打在自己人身上。 进了人堆,枪就不顶用了。 “嗖嗖嗖嗖——!” 一阵凄厉的风声,数架强光灯被打碎,院子里顿时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手电筒的轻微光亮,但这种光亮根本于事无补。 近在咫尺,拳脚比枪快。 陈湛一掌一个,近身的特务接连倒下,剩下的往后退,枪口胡乱地放,黑暗里分不清敌我,子弹打在廊柱上,打在自己弟兄身上,惨叫混着枪声。 “不管他,直接开火!” 黑暗里一声怒吼,岗楼上的机枪开了火,朝甬道里扫。 陈湛没往枪口上撞。 他闪进廊子底下,机枪打不着的死角,一梭子弹扫空,他顺着廊柱上了房,几个起落到了岗楼侧后。 机枪手还盯着下头的甬道,被他从背后切断颈骨,趴在了枪上。 机枪哑火。 另一座岗楼的机枪掉过头来,朝房上扫。 陈湛已经下了房,落回院里的暗处,子弹犁过他方才趴着的瓦面,瓦片碎了一地。 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枪再多也没用处,甚至扣动枪口,骨节之间的交错声,陈湛都能听得清楚。 院里的人越来越少,军统都是人精,谁也不愿意做炮灰。 青衣社养在局里的几个打手,有暗劲以上的程度,他们没跟着乱放枪,分头从几个方向围上来。 为首一个绕到陈湛侧后,一掌劈他后颈。 陈湛脑后长眼,侧身让过,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胸骨塌下去,倒飞出去,撞在影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几个一拥而上,刀,判官笔,铁尺,分着方位招呼。 各种奇门兵器,花里胡哨。 陈湛在他们中间走,一指断喉,一掌碎骨,一个一个地撂倒。 这几个比当兵的能打,但到了他手里,撑不过几招。 院子里渐渐没人敢上了。 陈湛穿过满地的死人和伤兵,往东头那间亮灯的屋走。 刘云樵立在门口。 一身月白长衫,背脊挺直。 他没躲进屋里,也没混进兵堆,就立在门槛内,看着院里一路杀过来的人。 陈湛在门前丈余处站住。 “陈先生。”刘云樵先开口,声音稳,“久仰。” 陈湛目光看去,刘云樵立在灯影里,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年纪。 他岁数其实也不大,四十出头,常年练八极,又懂养身的门道,不显岁月很正常。 陈湛认得他。 民国十九年,津门小站,他上李书文的门讨教。 那一回领教了一手神枪,又快又准,快得没影,李书文在,刘云樵也在,那时刘云樵的八极已经有了五六分火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一晃十几年。 当年同在一个师父门下的两兄弟,一个进了解放区,一个留在这头,替军统做事。 两条路,走到头是面对面。 刘云樵看着陈湛,神色恭敬。 陈湛换了容貌,相貌平常,但他心里却清楚,立在面前的,就是当年那位,那一身气度,那一身深不见底的功夫,做不得假。 师父在世时说过一句话:万不可与此人为敌。 如今想起来,刘云樵只剩苦笑。 “许久不见。”陈湛先开口,“你师父哪年走的。” “民国二十三年。”刘云樵答,“一晃,十二年了。” “他走之前,没给你指一条明路。” 刘云樵怔了一下,笑道:“何为明,何为暗?先生就是明,我就是暗?” 他问得认真,没有半分不屑。 “自然如此。” “我不必说,谁明谁暗,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承认。” 刘云樵没接话。 他坐到这个位置,是中高层了,里头的事,见得比谁都多。 贪腐,倾轧,军统跟中统明里暗里互相绞杀,办正事的没几个,扯后腿的一大片,力气全使在了自己人身上。 外行当道,内行寒心。 这几年越打越明白,明白人心里都有数,这条路,败局已定。 只是话不能说,身在局中,退不出来。 刘云樵皱着眉,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信仰跟眼前的实情对不上的时候,多数人只剩两条路,要么躲开不看,要么蒙着头往前走。 两个人站在一地死伤当中,一句一句地说着,听着倒有几分旧友叙旧的意思。 院子四下,暗处还伏着没死绝的人,端着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听着这番交谈,一时都有些发愣,手指搭在扳机上,不知道这枪该不该放。 但.有人手一抖,走了火。 黑暗里第一声枪响,旁人没工夫去想是谁先动的手,跟着把枪口压向陈湛立身的方位。 火舌一道接一道从院子四角窜起,子弹连成一片泼过去,打在影壁上,打在廊柱上,木屑砖渣崩落满地,也打在自家弟兄身上,惨叫闷在枪声里。 打了十几息,弹仓见底,枪声稀稀拉拉停下来。 原地空荡荡,没有人。 院里的兵端着枪四下寻,寻了半晌才发觉自家局长身侧不知何时多站了一个人,从哪条道挪过去的,没有一个看清。 陈湛立在刘云樵半臂之内,声音不高,压着满院硝烟送出去。 “让你的手下收了枪吧,这距离打不中我,你心里清楚。” 刘云樵两脚没动,望着身边人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开不开枪要紧么,不开枪,你就肯放过他们。” “不会。” 刘云樵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笑,肩背仍旧挺直。 “多挨这几分钟,又有什么意思。” “也是。”陈湛抬起手,“你很懂我。” 掌锋将起,刘云樵先开了口。 “李清粟,先生此来,为的是她吧。” 陈湛的手停在半空,落了回去,偏头看他。 “你想拿她要挟我?” “在下不敢,先生杀了我,一样救不走人,后路我都断干净了。”刘云樵停了停,“先前派出去的几个人……” “都死了。” “……局子里还剩二十几个,真要四下散开往外逃,先生一个不漏,全杀得了?” “试试看。” 刘云樵抬手虚虚一引,二楼电报房的电键应声响起来,铜键起落,一串电码往外送。 铜键只磕下第一记,陈湛脚底涌泉一沉,周身气血轰然鼓荡,精气神拔到顶上,一步横踏出去,砖墙楼板挡在身前的东西尽数迸碎,断梁碎砖往两旁翻飞。 他踏穿底层楼板冲进二楼,电码方落下半个字节,发报的铜机连着摇柄已被一掌攥成一团烂泥,拍报的女子撞在墙上,骨血溅开半面墙,半声都没出。 下一息,陈湛回到楼下原处,衣袍未动,气息平平,看着不曾挪过半步。 他出手只分敌友,男女老幼一概不论。 “电话也可以再试,或者放他们跑一跑,兴许我脚程不够快。” 刘云樵沉默了很久。 方才一引手,本就含着叫众人四散奔逃、各样通讯一并发出去的意思,院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一巴掌拍下去,人和墙裂作一处,血肉嵌进砖缝,粘连成一团,立在暗处端枪的兵看着,膝盖打颤,手指搭在扳机上抠不动。 活人撞见半分招架不住的凶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与他为敌。 “不试了?” “不必了。”刘云樵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长气,“可惜,果然没有一条路杀得了先生。” 他望着陈湛,停了停。 “更可惜的是,在下听说先生或许回来,哪怕只是或许,也再不敢留一个活口,李清粟……” “前日,已经由在下,亲手送走了。” “走得很安详,没有挣扎。” 刘云樵心里早存了死志,几句出口,尾音坠下去,添了几分悲意,不知悲的是自己,还是悲的是李清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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