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不知情的人，是在说旭园法务部里那些跟他同一层楼、同一个部门、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事。 这些人不知道宋启明用假名注册过壳公司，不知道从他们手边流转过的某些文件底下压着四个多亿的暗渠。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替自己认罪的同时，还在替别人划安全线。 宋启明又开口了：“唐律师。林海洋那边……你们能查到的，对吗？” “他已经在我们掌握之中了，你只需要交你那份。” “明白了。” 这话说完，线路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等对方挂的那种安静，是一个人把该说的话全部交代完了之后短暂的空白。 电话断了。 唐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熄灭，办公室里只剩下走廊尽头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第二层隔板上叠着一沓已经按时间轴排好的材料。 他把那沓东西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林海洋的项目概要草稿，蔚青烟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宋启明的注册记录比对表，宫梦月整理的数据链路图。 林立凯的文件流转路径，从会议室里徐世荣亲手推出来的那张审批单复印件，经办人签字栏里那三个字工工整整。 几份材料并排摆着。 临近中午，宋启明发了一个加密压缩包过来。 唐川在解压密码栏里输入了一串数字，是东华资本注册当天的日期。 进度条走了两秒，文件夹弹出来，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 第一个子文件夹：东华资本的注册文件副本。 营业执照扫描件、公司章程、股东出资协议，每一份都带着工商系统的水印和编号。 第二个子文件夹：转账记录。 唐川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文件列表展开。 十七笔记录时间跨度从七个月前延伸到两周前，每一笔都附了银行回单的截图，金额从三十万到八百万不等，收付款账户的尾号被标注了颜色，蓝色是东华资本的对公户，红色是那个中间账户，绿色是最终流入的境外壳公司。 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资金的流向在屏幕上画出一张网。 宋启明做这些的时候花了心思，一个法务出身的人用专业习惯做的证据归档，时间戳精确到分钟，每笔流水都有编号，备注栏里写着对应的项目代号和审批单号。 第三个子文件夹：聊天记录。 跟那天在办公室里看到的四张打印截图不同。 那天的打印版被打了码，遮掉了金额和账户尾号，电子版是完整的。 唐川把窗口放到最大，从第一张截图开始看。 “小宋，有个事你帮我办一下。注册一家公司，用你自己的名字，类型选投资咨询。具体材料我让林总给你。” 宋启明的回复：“好的徐总，需要什么时候完成？” “越快越好，下周一之前。” 唐川的拇指在触控板边缘压了一下。 从周五晚上到周一，中间只有一个周末。 正常的公司注册流程走完至少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周末两天办下来，说明走的是加急通道，要么找了代办，要么有人在工商系统里打了招呼。 往下翻，聊天记录断断续续，时间间隔从几天到半个月不等，内容都是指令式的。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十二天前。 “最近有没有人问过你东华的事？” 宋启明的回复：“没有。” “行。注意点，别乱说话。” 唐川把所有文件夹关掉，又打开跟徐以苼的对话框。 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拿到了，三条记录全部对上。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见。” 隔了七秒，徐以苼的回复弹出来。一个字：“好。” 办公室里只剩显示器待机指示灯一明一灭的光。 这个好字他读出了三层：第一层是确认，第二层是信任，她没追问内容，没要求先看一遍，没提任何附加条件。 第三层埋得更深，要从这几天的交锋里才能挖出来，一个集团总经理级别的人物要被自己家族的人从内部掀翻，做出好这个回应需要的不只是魄力，还有对接下来所有后果的预判和承受。 第二天早上八点，唐川推开事务所大门的时候闻到了茶香，闻味道像是陈年普洱。 前台姑娘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嗓音压了两分：“唐律师，徐老先生在会客室等您，来了大概二十分钟了。” 唐川脚步拐进走廊，会客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徐学海坐在靠窗那张沙发上，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徐学海拍了拍旁边沙发的坐垫。 “小唐，坐。” 唐川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先看信封，先拿起那只干净的品茗杯倒了杯茶。 入口的时候苦味已经化开了，剩下的全是回甘，挂在舌根上。 “这是帝都那边今天早上传过来的。” “东华资本的股东变更记录，挖透了。里面有一样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他的指尖从信封边缘移开，往唐川那边推了一寸。 唐川放下茶杯，拿起信封。 回形针取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弹响，里面竟是正式的审计查询回函。 第一页是东华资本的股东变更流水，从注册之初到最近一次变更，每一轮都列得清清楚楚。 唐川扫过去，前几行跟宫梦月查到的信息吻合。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页，初始出资人信息栏。 股东宋明远认缴出资一百万，实缴到账二十万。 另一笔注资，金额一百八十万，来源账户的户名被打了码。 备注栏印着一行铅字，位置几乎贴着页面底部的装订线，不仔细看会直接略过去。 “该账户与徐世荣私人账户存在关联交易记录。” 唐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关联交易记录，是直接的、可溯源的、写在会计师事务所正式回函里的关联交易。 这一条，把徐世荣从壳公司的授权签字人，拉到了东华资本的初始资金来源上。 授权签字可以推给流程授权，说自己只是走个形式。 但出钱不行，钱是你的账户打的，这条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