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在海中航行，船外没有一点光亮，像是蒙上一块黑布，唯一的光亮就是甲板上的灯火。 此时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睡下，没有睡的人，哪怕听到了声音也不想惹麻烦。 走道上发生了什么事，并无人理会。 两个高大的男人拦住黛黛的去路，而立在她后方不远处的沈原，那清癯的身形看起来，比影子还薄。 “怎么样，不如往我哥俩房中走一趟。”其中一个男人说道，“那男人给你多少好处，我们给你双份，如何？” 另一个男人接过话：“我哥俩还比不过他？保管让你快活。” 一语毕，两人闷闷笑出声，声音又滑又低沉。 黛黛将脸从半暗的光线中仰起，那一双大而朦胧的眼睛在微光中流转出迷人的光色。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原，见他立在门下，上半边身子没在黑暗中。 之后，她往两个男人跟前进了一步，用她那缠柔的音腔“哎呀”一声：“既然你二人这么有诚意，我便再受累走一趟？” 两个壮汉对看一眼，会意一笑，搓了搓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架势。 黛黛抬脚，欲走到两人中间，身后传来呵止声：“慢着。” 两名壮汉看过去，见是那个书生，冷哼一声，警告道：“莫要多管闲事。” 沈原从暗影中走出，看向黛黛，说道：“黛先生，我刚才说的话你忘了……” 不及他说完，两名壮汉先是一怔，接着大笑出声：“黛先生？” 他二人看向黛黛，粗嘎的声音说出极为羞辱的话，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她？先生？你这书生倒是有意思…… 其中一人顿了顿，咽了咽喉，“她就是个婊子！” 另一人说道：“这书生居然叫她“先生”？”语气转邪，笑了两声，“这个叫法好，今儿咱哥俩也尝尝“女先生”是什么滋味。” 说罢，两人又发出刺耳的笑声。 一人牵起黛黛的手，一面摸着，一面揉着，恨不得将她当场压在身下，把事情给办了。 沈原几步上前，将黛黛快速拉到身后，挡在她的身前：“你去屋里待着。” 黛黛挑了挑眉，望着他的后脑勺，目光移到他的后颈，那里垂下了几绺细碎的发丝，她的目光再往下，落在他宽大的袖口，有些水渍，被水洇湿了几点。 她牵起他的衣袖，拿指肚在湿渍摩挲了几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以么？” 沈原的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两个壮汉身上，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进屋，别磨蹭！” 黛黛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去，她也不真进到里面，而是倚着门栏，看着他的背影。 那两人见沈原坏了他们的好事，怒火直往上蹿，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步，二话不说，一拳头砸下来，这一拳又快又狠，闷响，正中沈原的腹部。 沈原一介文人，哪里经得住这一拳头，弓着身，一口气断在腹腔，只是还未等他缓过来，另一人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 “砰——”的一声，沈原重重跪倒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两人见这书生如此瘦弱不经事，还敢学侠义，他当自己是什么，救风尘的侠客？ “贼囚根子，败爷们的兴儿，偏这个节骨眼撞上来，找死你也得瞅准时候。” 他们嘴里骂着，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沈原身上。 这两人显然精通此道，专挑疼的地方下手，肋骨、肩膀、大腿……沈原起初还试图抵挡，很快就只能被动承受，用背脊承受大部分击打。 他的鬓发散了，嘴角流出血丝，却始终咬着牙，偶尔从喉咙溢出压抑的闷哼。 黛黛就那么倚在不远处的门栏，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的眼中闪过疑惑、不解，还有一丝复杂的光亮，最后，这光亮越来越盛。 那二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打得正酣时，黛黛的声音响起：“你们若是将他打死了……” 她没有将话说完，却成功让这二人停下了拳脚。 一名壮汉甩了甩拳头，打累了活动手腕，“打死了，岂不更好？没人坏咱们的好事。” 黛黛一步一步走过去，立在沈原身边，她蹲下身，歪着头，往他的脸上看去，啧啧两声。 “你进屋……”他拿衣袖揩了揩嘴角的血渍，声音哽在喉里，说得艰难。 黛黛轻笑一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你这书生，活腻味了？身上没一点拳脚功夫，也敢为人强出头？” 沈原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抓住她的手，那手颤抖却沉而有力。 他试图将她往后拉。 其中一男人见了，暗骂一声：“你他娘的找死！” 这二人就要上前再施拳脚，决定一气将书生打死了事，再丢到海里，左右这会儿是深夜，船上消失一两个人谁还能追究。 他二人上前，刚迈出一步，黛黛抬头对着他们一笑：“慢着。” “怎么？你舍不得？”其中一人问道。 “倒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男人问。 “急什么，我还有句话对他说，好歹我同他恩爱一场，只当是临别赠言。”黛黛说道。 不待两个男人答话，她低下头，在沈原耳边轻声道：“你家老太太说的话……是真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她呢？” 沈原猛地抬头看向她，她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从腰胯处抽出一把薄刃。 “他可不能死，我还舍不得让他死，所以……只能死你们两个了。” 那二人听说后，先是一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狂笑出声，然而不及笑声止，眼前女子的气息陡然一转，步伐轻得像猫儿，一闪到他们身边。 两人只觉眼前一花，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见她又快速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转头对另一人说道：“这婊子……”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见另一人的喉咙上多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道红线一开始并不明显，像发丝一样，后来化开，流出红色粘稠的液体。 当事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先是一瞬冰凉的触碰，之后有什么流了出来，温热的。 他抬起手，往喉咙探去，再看向手掌的血，双眼大睁，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蠕动了两下，再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此时，刀疤男人才恍然惊觉，上了当，这女人是个练家子。 然而，不及他有下一步反应，空气再次波动，一阵风掠来，那女人已不在原来的位置，残影闪到他的身侧。 刀疤男就要抽刀，手腕却被一个狠辣的力道叩住，反向一拧。 黛黛身为女子，力道自是比不过强壮的刀疤男，然而她的动作又快又刁钻。 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男人的腕骨断裂，接着便是一声惨叫，然而又是连声喊“救命”。 可惜，这一条船上无人救他，那些人不是睡死过去，就是装死。 黛黛听不得这刺耳的叫声，她一手钳住刀疤男的下颌，从下至上，掌根狠击在他的下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一击力道极大，撞得刀疤男的上下颌猛烈咬住，舌头被他自己咬断一截，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满嘴血沫的呜咽。 她没给他任何机会，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并拢成刀，挥打在他的颈侧的动脉处，又是一声骨裂。 刀疤男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像木桩子一般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沈原看着这一切，一屁股瘫坐在地，看着那个手上染血的女人，脑中回荡起母亲的话：杀了不止二十个人…… 接着他的脑中不合时宜地想着，现在，得再加上两人，又或是……三人。 黛黛回头看向沈原，给他丢了一个媚眼：“官老爷，你还坐着？还不快同我一道将人处理了，等天亮了，再想处理就不方便了。” 她说着，弯下腰，拽起刀疤男的脚往楼道拖去，就像那索命的猫妖，把猎物拖回山洞，准备享食。 沈原反应过来，从地上站起，二话不说，学着她的样子，拽起另一个男人的双脚，跟在她的后面。 他们拖着尸体下了楼阶，穿过甲板，腾挪到船栏边。 “丢下去。”黛黛喘息了两口，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人可真沉。 沈原往船外看了一眼，风往嘴里灌，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破浪的水声。 “这个……就这么丢到海里？”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仍觉着有些不真实，不合理。 怎么一个柔弱的女人能杀两名壮汉呢。 黛黛想了想，回答道：“也可以不丢海里，将他二人塞到你的床下？” “那还是丢到海里。”沈原不再有任何疑问。 黛黛忍着笑，接着，两人将两具尸体先后抬起，丢过船栏，被黑色的风浪卷走。 做完这一切，沈原看着地板上的血渍，黛黛适时开口道：“明日自会有人清扫。” 说罢，转身往对面走去，身影消失在楼阶处。 沈原往船栏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也往楼阶处走去，上楼回了自己的屋室。 他将房门关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面盆的冷水胡乱清洗一番，把嘴角的血渍洗掉，然后揭开衣摆往腰腹看去，又取过药膏，往伤处上了些膏子药，最后拖着步子走到榻边，发了好一会儿怔，脱了鞋袜，躺下了。 一开始他睡不着，到后来疲意袭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沉，且非习武之人，没有太高的警觉，直到有人爬到他的榻上，骑到他的身上，他才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