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836章 两双绣鞋踏进同一片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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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开始教莹莹刺绣的第七天,赵坤的人第一次出现在锦绣坊门口。 那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站在锦绣坊门口,没进来,只是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看的是阿贝的绣台方向。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阿贝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拐进城隍庙旁边的小巷里就不见了。 阿贝低下头继续绣花,但针脚乱了一针。她把那针拆了,重新走。这一次走得比刚才慢,每一针都压得比平常重。莹莹坐在旁边练平针,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 “没事。”阿贝说,“走神了。” 她没有告诉莹莹那个人的事。她甚至没告诉任何人。但她记住了那张脸——瘦长脸,圆框眼镜,左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记。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阿贝去了趟养父的住处。 养父从盐城转到沪上之后,一直租住在闸北一间破旧的平房里。养母每天出去给人浆洗衣裳,换几个铜板买药。阿贝每隔两天送一次钱回去,都是她在锦绣坊挣的工钱,一个月八块大洋,刨去自己吃饭租房,能省下五块。五块大洋在闸北够买两副中药,但养父的伤一直不见好,咳嗽起来胸口疼得直不起腰。 推开门的时候,养父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在擦什么东西。看见阿贝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脸上挤出笑来。 “阿贝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绣坊活多。”阿贝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点心,是路上买的,桂花糕。她把纸包搁在养父手边,“爹,你晌午吃了没有?” “吃了。你娘熬了粥。”养父脸上的笑维持了一会儿,撑不住了,咳嗽起来。那咳嗽从胸腔深处往上翻,一下一下撞着喉咙,整个人弓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阿贝赶紧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养父接过水喝了两口,压了压,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药还有没有?” “有。”养父拍了拍枕头,“还有两副。够吃几天。” 阿贝没有拆穿他。她在药铺问过了,养父吃的这副药方里有一味“川贝母”,贵得很,一副要一块半大洋。她给的五块钱,买三副就没了,剩下的钱还要吃饭。她算过这笔账,但算来算去都算不平。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养父手心里。 养父低头一看,是那枚银锁片。 “这什么?” “我亲娘给我的。”阿贝的声音很平,“我找到他们了。” 养父的手顿住了。他把银锁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上面那个“贝”字他当然认得。他把锁片放下,看着阿贝的脸。 “你……” “沪上莫家。当年被抄家的那个莫家。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她留在莫家,我被乳娘抱走了,扔在码头上。那块玉就是信物。” 养父半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拉网划船,指头粗短,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把银锁片捏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阿贝手里。 “你认他们?” “还没认。”阿贝把银锁片收好,“见了一面。她母亲给我写了信。我还没想好。” 养父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劝她认,也没有劝她不认。他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墙,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养母今天出门的时候说,隔壁王家阿婆给她介绍了一户人家,在法租界那边给人洗衣裳,一个月多两块钱。她想去。” 阿贝的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看着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报纸是去年的,上面有一则沪上商会成立的消息,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样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爹。”她开口了,“莫家很有钱。听说当年被抄的家产,有一部分已经发还了。” 养父的手抬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按住了。 “我的意思是——”阿贝转过头来,看着养父,“如果我去认他们,他们应该会帮咱们。你的伤能请好大夫,养母不用再给人洗衣裳。” 养父沉默了一阵。 “阿贝。”他叫她,声音很轻,“你听爹说一句话。” “嗯。” “我跟你养母把你从码头上捡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就裹了一件小棉袄,怀里揣着那半块玉。我们在码头等了三天,看有没有人来找。没有人来。我们就抱你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这些年你跟着我们,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小时候跟着我出海,晒得黑炭似的;大了点学会绣花,手都扎烂了。我跟你养母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但我们从来没想过拿你去换什么。” 阿贝低下头。 “我懂,爹。” “你认不认他们,是你的事。他们给你什么,也是你的事。但你别为了我们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养父把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养母和我,还能撑得住。” 阿贝从养父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闸北的巷子没有路灯,只能借着两边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认路。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瘦长脸,圆框眼镜,左耳后面一块青记。 那个人看到她出来,也不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很淡,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像一张纸被风吹得卷了个边。 “阿贝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客客气气的腔调,“有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家,不认比认了好。” 阿贝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攥紧了袖口里的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推了推眼镜,“重要的是,莫家当年的事,牵涉的人多了去了。您一个绣娘,安安分分绣您的花,挣您的钱,挺好的。何必蹚浑水呢?” 阿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很小,像两粒黑豆,转来转去。 “谁让你来的?” “这个您就别问了。”那人退后一步,站进了阴影里,“话我带到了。听不听,在您。”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没了。阿贝站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袖口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凉的,被夜风吹得更凉。她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她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没有乱。 第二天,她没有去锦绣坊。她去了城西,找到莹莹住的那条巷子。 莹莹正在院子里煎药。林氏的身体时好时坏,这两天又受了凉,躺在床上起不来。莹莹守着药炉,拿一把蒲扇扇火,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阿贝站在门口,穿着昨天的靛蓝布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但脸色不太好。 “阿贝?”莹莹站起来。 阿贝走进院子,看了一眼药炉,又看了一眼莹莹的脸。 “你母亲病了?” “嗯。受了凉,老毛病了。” 阿贝沉默了一下,走到药炉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药渣。她伸手捏起一片药渣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个方子不对。”她说,“里面有味“防己”,性寒。你母亲如果是受凉起的病,吃这个会加重。” 莹莹愣了一下。 “这是城东“济仁堂”的大夫开的方子。” “济仁堂的大夫我认识。他擅长的是温病,不是伤寒。”阿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你母亲要是信我,换一个方子试试。我养父以前受过寒,我认识一个老大夫在闸北,专治这个。药不贵,但管用。” 莹莹看着阿贝。阿贝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绣坊里教她走针一样自然。但她们昨天还是“需要想一想”的关系。莹莹没有追问。她把药炉的火灭了,站起来。 “我去跟我母亲说一声。” 莹莹进了堂屋。阿贝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墙角的石缝里长了一棵野草,叶子已经枯了,只剩一根细茎挑着几粒籽。墙边搁着一口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正屋的窗户上挂着蓝布帘子,帘子后面传来林氏低低的咳嗽声。和阿贝养父的咳嗽不一样。养父的咳是从胸腔里往外撞的,重而闷;林氏的咳是往上飘的,细而碎,像一把沙子撒在纸面上。但阿贝听得出来,那两种咳嗽的底子里有同样的东西——一种被日子磨出来的虚弱。 莹莹从屋里出来,点了点头。 “母亲说,劳烦你走一趟。” 阿贝没有耽搁。她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很快。莹莹追出来的时候,阿贝已经走到巷口了。她回头看了莹莹一眼。 “你别跟来。你母亲身边不能没人。我去去就回。” 莹莹站在巷口,看着阿贝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她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姐姐,做起事来有一种她学不来的果决。那种果决像一把刀,不锋利,但韧,切什么都切得动。 阿贝是傍晚回来的。她不仅带回了新药方,还带了一包药回来。药包用旧报纸裹着,打开一看,里面是切得薄薄的药材,颜色深浅不一,气味辛温。她进了堂屋,看了看林氏的脸色——苍白里透着一层青,嘴唇发紫——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养父刚受伤那阵子一个样。吃三副就好了。” 莹莹拿着药方去煎药。阿贝没有走,她留在堂屋里,坐在林氏床边的凳子上。林氏半靠在床头,看着这个失散十四年的女儿。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阿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块凤凰玉佩,放在膝盖上,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 “你养父……对你可好?”林氏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好。”阿贝说,“我养父是个打鱼的。他没读过书,但他人好。我小时候他出海回来,兜里总揣着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给我养母。糖都捂化了他才回来。” 林氏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养母呢?” “也对我好。她教我绣花。我这手绣活,都是她教的。”阿贝低下头,“她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小时候我被村里的小孩欺负,说我是“捡来的野种”。我养母听见了,拎着扫帚追了那小孩三条巷子。回来之后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林氏的眼睛终于湿了。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阿贝放在膝盖上的那半块玉佩。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碰,像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这块玉……”林氏的声音有些颤,“你爹刻的。他找扬州老师傅刻了整整一个月。他说,两块玉合在一起,就叫“凤穿牡丹”。他说我们莫家的女儿,就要像牡丹一样,一朵一朵开出来。” 阿贝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对不起你。”林氏的手从玉佩上收回来,“十四年。我没有抱过你一次。” 阿贝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莹莹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各自坐在那里,一个靠床头,一个坐床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段距离比半个月前近多了。莹莹把药碗递给母亲,退到一边。林氏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一口气喝完了。 那天晚上,阿贝留在莫家吃的晚饭。饭是莹莹做的,简单得很——一碟咸菜,一碗青菜,两条小黄鱼。阿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快,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莹莹注意到她吃鱼的时候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了林氏,自己啃鱼头。那个动作跟莹莹一模一样。莹莹平时也是这样,把鱼肚子的肉留给母亲,自己吃鱼头和鱼尾。 林氏看着阿贝把鱼肚肉夹到自己碗里,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才把那块鱼肉吃了。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 吃完饭,阿贝要回去。莹莹送她到巷口。 “那个大夫的药,你明天让你养母来拿。我跟他说好了,先赊着,以后有了再给。”阿贝说。 “好。” 阿贝走了两步,又回头。 “莹莹。” “嗯?” “今天有个人来找我了。” 莹莹的目光一紧。 “什么?” “瘦长脸,戴眼镜,左耳后面有块青记。他让我别蹚莫家的浑水。” 莹莹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抓住阿贝的胳膊。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 “没事。就说了一句话就走了。”阿贝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捏在手心里,“但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养父住在哪里。” 莹莹攥着阿贝胳膊的手更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贝,你搬过来住。” “什么?” “搬过来。和母亲一起住。那个人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你第二次。你一个人住在闸北,不安全。” 阿贝看着莹莹的眼睛。莹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里面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很硬的决心。 “我养父养母还在那边。” “一起接过来。”莹莹的声音很稳,“这院子虽然小,但住得下。母亲也这么想。” 阿贝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巷口,看着这条窄窄的弄堂。弄堂两边的老房子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她想起闸北那间破旧的平房,想起养父靠在墙上咳嗽的样子,想起养母在冷水里泡得发白的手。 “我回去问问他们。”她说。 莹莹松开了手。 “阿贝。” “嗯?” “那个人说的浑水,你已经蹚进来了。回不了头了。” 阿贝站在巷口,看着莹莹。暮色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但阿贝能感觉到莹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她熟悉的东西——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站稳了的东西。像她养父当年在渔船上面对黄老虎的人,双手攥着船桨,一步不退。 “我知道。”阿贝说。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稳。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莹莹还站在那里,站在暮色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阿贝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凤凰的尾羽在她指间微微凸起,硌着皮肤,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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