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834章 绣针引线,暗潮初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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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是在“江南绣艺博览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决定去找阿贝的。 理由他已经想好了。齐氏绸缎庄想拓展绣品业务,需要与优秀的绣娘合作,阿贝的《水乡晨雾》在展会上拿了金奖,风头正劲,她所在的“锦绣坊”又是沪上近年来口碑最好的绣坊。于公于私,他都该走这一趟。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借口。 那天在展会上,莹莹看到阿贝衣襟里滑出的那半块玉佩时,脸色瞬间变了。莹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他认识她十几年了。她越是镇定,手指越会不自觉地攥紧手帕。那天她的手帕被攥得皱成一团,回家的路上都没有松开过。 而阿贝——那个从江南水乡来的绣娘,在慌乱中捡起玉佩的时候,手指也在抖。她抖的方式和莹莹不一样。莹莹是害怕,阿贝是吃惊。两种不一样的抖,落进齐啸云的眼睛里,变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锦绣坊开在城隍庙后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黑漆门板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三个金字。齐啸云到的时候,正是上午最忙的时候。绣坊里坐了七八个绣娘,各自埋头在绷架前穿针引线。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彩线的颜色和丝线的微光。 “这位先生,您找谁?”柜台后的学徒站起来。十四五岁的姑娘,扎两条辫子,围裙上沾着各色线头。 “找阿贝姑娘。我是齐氏绸缎庄的齐啸云,来谈合作的事。” 学徒眼睛一亮,齐氏绸缎庄的名头她自然是听过的。她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喊:“阿贝姐!有人找!齐氏的!” 阿贝从最里面那张绣台前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竹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发髻松松挽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额前碎发用一枚小发夹拢在耳后。她手里还捏着绣花针,指腹上有几处浅浅的针眼,是常年绣花留下的痕迹。 看到齐啸云站在门口,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天在展会上,人群拥挤中她被扒手撞了一下,齐啸云帮她拦住了那个人,两人只说了一句话——“多谢。”“不客气。”然后各自被人群冲散。她后来才知道,帮她解围的那个人,就是齐天城的独子,也是半块玉佩另一端连着的那个人。 “齐先生。”她站起来,把绣花针插在线团上,拍了拍衣襟上的线绒,“您怎么来了?” 齐啸云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绣坊。几个绣娘都在偷偷看他,年轻的男人来绣坊本就不常见,何况是这么一位穿着讲究、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他收回目光,落在阿贝脸上。近看之下,她那张脸和莹莹确实像。眉眼像,轮廓像,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也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莹莹是温润的,像一块打磨过的玉;阿贝是清亮的,像山涧里的水,带着一股自自然然的野劲。 “想跟你谈个合作。”他把带来的纸袋放在柜台上,抽出一沓绸缎样品,“齐氏想开发一批高端绣品,走外销路子。你在展会上那幅《水乡晨雾》,风格很特别。我们想订一批类似的。” 阿贝低头翻看样品。手织绸,质地细密,经纬匀整,是上等的料子。她的手指在绸面上抚过,职业习惯让她脱口而出:“这是湖州辑里丝织的?” 齐啸云微微挑眉:“你一眼就看得出来?” “摸出来的。”阿贝抬起头,“辑里丝的丝质比其他产地的更韧,织成绸之后手感不一样。细密里带一点糯,像……像糯米糕。” 齐啸云笑了。这个比喻他第一次听,但意外地贴切。 “对。这批货是专门从湖州订的。齐氏想找绣娘在上面加绣,做成高档成衣料。量不小,工期也紧。” 阿贝想了想:“多大?” “先期三百匹。三个月交货。” 阿贝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走到绣台边,拿起那幅还在绷架上的半成品,是一截绣了三分之一的荷花。她把绷架转过来给齐啸云看:“齐先生觉得这种针法怎么样?” 齐啸云凑近了看。荷花的花瓣用的是“散套针”,针脚细密,颜色过渡自然,从浅粉到深红层层晕染,几乎看不出针脚的痕迹。荷叶用的是“施针”,掺了金线,在光下微微闪烁。 “好看。”他说,“像真的。” 阿贝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让齐啸云心头一跳。“这是我跟养母学的针法,跟我师父教的“苏绣”不太一样。我养母是盐城人,盐城绣花讲究“密、匀、净”,线走得紧,颜色过渡没有苏绣那么绵密,但耐洗耐穿。”她指了指荷花花瓣的边缘,“这里如果按苏绣的做法,要劈丝再细一半,可我用了盐城绣法,线粗了,但结实。你三百匹料子做外销,漂洋过海的,太娇贵的绣品经不起折腾。” 齐啸云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她说刺绣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刻意亮出来的,而是从里往外渗的,像绣品上的丝线在阳光下的折光。他忽然想起莹莹跟他讲起苏绣时那种引经据典的从容,阿贝不同,阿贝讲的是“养母教的”“耐洗耐穿”“经不起折腾”。实实在在的,有烟火气。 “那就用你的针法。”他说,“不过要签个合同,具体样式和工期得跟你师父商量。” “师父在楼上,我去叫她。” 阿贝转身上楼,脚步轻快,绣花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齐啸云站在绣坊里,目光无意中落在她的绣台上。台面上除了绷架和线盒,还有一个小布包,蓝印花布的,鼓鼓囊囊装了些东西。布包旁边搁着一枚银簪,就是她刚才用来别发髻的那根,素面,没有花纹,但擦得很亮。 学徒端了茶过来,见他看那布包,嘴快地说了句:“那是阿贝姐的宝贝。里面是半块玉佩,她从不给人看的。” 齐啸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不过那天展会回来,她拿给我看过一回。”学徒压低了声音,“说她小时候在码头被养父捡到的时候,怀里就揣着这半块玉。她养父说,这玉的成色极好,不像普通人家有的。” “她养父是做什么的?” “打鱼的。盐城那边,靠海。”学徒叹了口气,“去年冬天出的事,恶霸强占渔产,她养父带头反抗被打成重伤,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阿贝姐来沪上就是为挣医药费。” 齐啸云没有再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阿贝在楼上跟她师父说话的声音从楼梯缝里漏下来,轻轻浅浅的,像绣花针穿过绷架时的“嗤嗤”声。 那天他签完合同走的时候,阿贝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槛里面,微微仰着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金边。 “齐先生。”她叫住他。 他回头。 “那天在展会上,你帮我抓扒手的时候,我看到你腰上挂的那块玉了。” 齐啸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块半玉,他从小戴到现在,用丝绳系在腰带上,从不离身。莹莹见过,他母亲见过,他父亲见过,齐家上下都知道那是与莫家婚约的信物。但阿贝是第一个在人群拥挤中一眼瞥见就记住的人。 “你这块玉,”阿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跟我那块,是一对。” 说完她就转身进去了,门在齐啸云面前合上,门板上那块“锦绣坊”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沉的木色。 齐啸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玉佩上,那半块温润的玉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摊贩在吆喝,黄包车叮叮当当地拉过石板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莹莹手中的那半块玉,他见过。小时候他问莹莹“为什么你也有半块玉”,莹莹说“母亲给我的,说是父亲留下的”。两块玉的花纹不一样。莹莹那半块雕的是一朵牡丹,花瓣舒展;而他腰间这半块雕的是凤凰,尾羽卷曲。 两块合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凤穿牡丹”。 那天晚上齐啸云回到家,没有去找莹莹。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桌上摊着那份刚签的合同,甲方是齐氏绸缎庄,乙方签的是“锦绣坊·阿贝”。她的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写不好被人笑话。那个“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鱼尾巴。 他把合同收进抽屉里,从腰间解下那半块玉佩。灯光下,凤凰的纹路清晰如画。他用拇指摩挲着玉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阿贝是莫家当年失散的那个女儿,那莹莹呢?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莹莹。 莹莹住在莫家老宅后面那条巷子里,与林氏同住。房子不大,但被莹莹收拾得整齐干净。齐啸云到的时候,莹莹正蹲在院子里晒药草——林氏最近身体不太好,莹莹托人从乡下买了些草药回来煎。 “啸云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怎么来了?” 他很少这个时候来。莹莹心思细,一下子就看出他有心事。 “莹莹。”齐啸云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你母亲给你的那半块玉,是什么时候给的?” 莹莹的动作停了。她把手上的土拍干净,走到院中的石桌旁边坐下来。齐啸云坐在她对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很小的时候。母亲说,那是父亲留给我的。”莹莹的声音很平,但齐啸云注意到她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啸云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齐啸云没有隐瞒。他把在锦绣坊看到阿贝绣包里的半块玉、以及阿贝那句“跟我那块是一对”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莹莹。莹莹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其实……”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展会那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那个阿贝,她长得和我太像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敢跟母亲提。母亲这些年,只要提起当年那个孩子,就会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怕她受不住。”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问一个人。”莹莹抬起头,眼神很复杂,“乳娘。当年是乳娘抱着那个孩子走的。母亲一直以为孩子死在半路上了,但乳娘只说“夭折了”,从没说过具体怎么死的。如果那个阿贝真是——那当年的事,一定有蹊跷。” 齐啸云点头。 莹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那只手凉凉的,带着草药的气味。 “啸云哥,不管那个阿贝是不是莫家的孩子,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你说。” “如果你查出来的结果,意味着你会……”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成另一句,“不管怎样,你跟我说实话。别瞒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怕的不是别的,是你瞒我。” 齐啸云看着她。莹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很细很韧的坚持,像她绣花时穿针引线的那双手。他忽然意识到,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女子,都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这种重要,和爱不一样,但不会因为爱在哪里而改变。 “我答应你。”他说。 三天后,莹莹独自去了城西。乳娘住在一条老弄堂里,独门独户,深居简出。莹莹敲开门的时候,乳娘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到莹莹,她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 “莹莹小姐?”她站起来,脸色不太自然,“你怎么来了?” “乳娘,我来问您一件事。”莹莹走进门,没有坐,就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乳娘的眼睛,“当年,您从我母亲怀里抱走的那个孩子——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姐姐——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乳娘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桌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没死,对不对?”莹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她还活着,被一个好心的渔民家庭收养了。她现在姓阿,叫阿贝。” 乳娘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湿的。 “莹莹小姐……我……我对不起你母亲……”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乳娘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手帕,攥在手里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像是要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东西全擦出来。 “是赵家的人。”她的声音又低又颤,“那天晚上,莫家被抄的当夜,赵坤的心腹找到了我。他说,如果我不把双胞胎中的一个抱走,他们就把你母亲……我当时吓坏了,什么都顾不上了,随手抱了一个就跑。跑到江边码头的时候,孩子在我怀里哭得不行,我实在跑不动了,就把她放在码头的石阶上,留了那块玉,想的是如果有人捡走,至少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去了。赵家的人问我孩子呢,我说路上夭折了,扔在了乱葬岗。他们没细查。后来你母亲问我,我也是这么说的……”乳娘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弯下腰,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莹莹站在堂屋里,听着乳娘的哭声。她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微妙的、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东西——如果阿贝真的是莫家的孩子,那她,莹莹,又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乳娘扶起来。 “乳娘,我不怪你。你当年也是被逼的。”她的声音很稳,“但这件事,我要回去告诉母亲。你愿意去见她,当面说清楚吗?” 乳娘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迟疑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莹莹走出弄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黄包车和行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十几年的谎言;也很小,小到半块玉佩就能把所有的秘密翻出来。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半块玉佩。玉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牡丹的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攥着那半块玉,站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往家的方向走。 她知道,过了今晚,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也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为了那个叫阿贝的女子,也为了她自己。她要去弄清楚,十四年前那个夜里,从莫家大门走出去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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