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746章 锦线初成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 贝贝在锦绣阁的头一个月,过得比在水乡时还累。 天不亮就起。后院的竹榻窄得翻个身都怕掉下去,她索性不翻身,侧着身子蜷一夜,天一亮骨头缝里全是酸。早饭是一碗稀粥配咸菜,周老板娘管饱不管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过来。中午是一碗米饭加一碟炒青菜,偶尔有片肉,也是肥多瘦少,咬一口满嘴油。 但这些贝贝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绷架。 周老板娘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把她调到了前厅的绷架前。锦绣阁前厅靠窗摆了四张绷架,两张坐着老绣娘,一张空着,一张归了贝贝。老绣娘们一个姓孙,一个姓钱,都是跟了周老板娘十几年的老人,手上的功夫扎实,但性子也像绣品上的老花样——规规矩矩,一针不差,从不越雷池半步。 贝贝的针法不一样。她在水乡跟养母学的,养母的师傅是晚清宫里出来的老太监的徒弟——这话听着绕,但养母说的时候一脸认真——所以她手上有宫绣的底子,又在水乡这些年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活绣法“:花瓣的边缘不收死,留一丝丝毛边,远看像风吹过的颤动;水波纹不用平铺的蓝线,而是用深浅不同的灰、绿、蓝三色线交替,像阳光照在水面上的碎光。 孙绣娘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你这花瓣……边上怎么毛毛的?“她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这不行,得收干净。“ “孙姨,“贝贝没停手,针尖在绢上穿进穿出,“我故意留的。你看——“ 她把绣品往窗边挪了挪。阳光斜射过来,花瓣上的毛边在光线下投出细微的阴影,整朵花像是在呼吸。 孙绣娘愣了一下。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绣自己的牡丹。 但钱绣娘不依。 “小丫头,你才来几天?规矩都不懂就乱改。“钱绣娘五十出头,嘴碎,手快,心不坏但好为人师,“宫里出来的绣品,哪有留毛边的?你这是糟蹋料子。“ “钱姨,我不是糟蹋。“贝贝停下针,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养母教我的——绣花先绣活物,活物先活眼睛。花瓣是活的,风吹它就得动。线不动,就让它边上动。“ 钱绣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绷架上的牡丹——花瓣收得整整齐齐,像用刀裁出来的,漂亮,但像假花。 周老板娘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茶壶,恰好听到了这段对话。她没插嘴,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到了第十天,锦绣阁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来买绣品的——是来送料的。一个穿短打的伙计扛着两匹缎子进来,放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周老板娘。 “周老板,这是齐氏纺织厂送来的新缎。齐少爷吩咐的——上好的杭缎,给贵店试用。“ 周老板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齐少爷?齐啸云?“ “对。齐少爷说,锦绣阁的绣品在租界口碑好,这批缎子想请贵店试绣几幅,如果效果不错,后续可以长期合作。“ 贝贝在绷架前,耳朵竖了起来。齐啸云。又是这个名字。 她低着头,假装专心绣花,但余光一直瞟着那两匹缎子。缎子展开来,月光白,像水一样亮——她在水乡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养母最好的缎子是从镇上绸庄赊来的,薄得像纸,一扯就破。这匹缎子厚实、柔韧,光泽内敛,是上上之品。 周老板娘摸了摸缎面,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这缎子是好。但齐氏的规矩——是不是得先交一笔押金?“ 伙计笑了笑:“周老板多虑了。齐少爷说了,先试用。绣好了,齐氏按市价收。押金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周老板娘盯着那两匹缎子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向贝贝。 “阿贝。“ “嗯?“ “你过来。“ 贝贝放下针,走过去。 “你看看这缎子。“周老板娘把缎子的一角递到她手里,“摸摸。“ 贝贝用手指肚摩挲了一下缎面。丝滑,但不腻。经纬线密实均匀,对着光看,没有一丝跳丝。 “好缎。“她说。 “好缎得配好绣。“周老板娘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说你会双面绣吗?这匹缎子够大,你试着绣一幅。绣好了,我拿给齐家的人看。“ 贝贝的心跳快了一拍。 “绣什么?“ “你定。“周老板娘说,“但记住——齐少爷是生意人,他要看的不是你绣得多细,是你绣的东西值不值钱。“ 贝贝想了想。 “我绣一幅《芦花飞雪》。“ “芦花?“周老板娘挑眉,“太素了。齐家的人见惯了富贵牡丹、百鸟朝凤,你绣芦花,他们看得上?“ “芦花看着素,但飞起来的时候——“贝贝比划了一下,“像雪一样。齐少爷要是真懂绣品,他该知道,最难绣的不是花,是动。牡丹不动也是牡丹,芦花不动就是枯草。我要绣的是飞起来的芦花。“ 周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审视,是期待。 “行。给你三天。“ ------ 贝贝绣了三天三夜。 她把绷架支在后院,白天光线好就白天绣,天黑了就点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小小的,火苗晃晃悠悠,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巨大的手在绢上飞舞。 她用的是双面绣法。正面是芦花飞雪的全景——秋风中大片芦花翻涌,像白色的浪。反面也是同样的图案,但色调略深,像黄昏时分的芦花——周老板娘后来看到这一手时,说了一句:“你这丫头,反面的功夫比正面还深。“ 最难的是芦花的“飞“。她没有用传统的平铺法,而是用了乱针加套针的混合针法——先以乱针打底,铺出芦花蓬松的质感,再用套针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的线色都比上一层浅一分。最亮的那几根芦花穗子,她用了一种特殊的线——不是丝线,不是棉线,是从养母给她做的新布鞋上拆下来的一小段白棉线,用茶水染了两遍,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米白色。 她把这几根线绣在芦花最亮的地方。阳光照上去,那几根线会反光——像真的芦花在风中闪着光。 第三天傍晚,她绣完了最后一针。 收针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累的,是那种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之后的虚脱感。她看着绷架上的《芦花飞雪》,忽然觉得眼眶热了。这幅绣品里有水乡的河、养母的布鞋、莫老憨咳喘的声音、码头上那层雾气——所有她离开的东西,都被她一针一线地绣进了这幅绢里。 她把绣品从绷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然后回后院倒头就睡。 ------ 第二天一早,周老板娘来开店门,看见了柜台上的《芦花飞雪》。 她把绣品展开,铺在柜台上,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凑得更近地看。 “这穗子……“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根米白色的线,“这是什么线?“ 贝贝从后院出来,眼睛还肿着。 “棉线。茶水染过。“ 周老板娘没再问。她把绣品卷起来,用一块蓝布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今天不接活了。“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她们去的是四马路上的“雅集绣庄“。 比锦绣阁大十倍不止。门口两尊石狮子,玻璃橱窗里摆的不是一两幅绣品,而是整整一面墙的展示架——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四大名绣俱全,还有几幅西洋风格的肖像绣,远看像油画。 周老板娘带着贝贝直接进了后堂。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看见周老板娘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周老板,稀客。“ “陈掌柜,今天冒昧来访,是有样东西请你掌掌眼。“周老板娘把蓝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展开《芦花飞雪》。 陈掌柜的眼神在绣品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说话。他戴上手套——真丝手套,是鉴赏绣品时专用的——用手指轻轻抚过绣面。从右下角开始,沿着芦花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摸完正面,他翻到反面。 然后他摘下手套,抬起头,看着周老板娘。 “周老板,这绣品——不是你店里的人绣的吧?“ “是我新收的一个学徒。“周老板娘说,“乡下来的丫头,叫阿贝。“ 陈掌柜重新看向贝贝。这次他的眼神和周老板娘第一次看她时不一样——不是审视,是惊讶。像一个收藏家忽然看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地摊上的东西。 “小姑娘,“他说,“你跟谁学的?“ “我养母。“贝贝说。 “你养母的师傅是谁?“ 贝贝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过。“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芦花飞雪》。 “这芦花的针法——正面用乱针打底,套针叠色,反面用施针收光——这是宫绣的路子。但宫绣不绣芦花,宫绣绣的是龙凤、牡丹、百子图。把宫绣的功夫用在芦花上……“他顿了顿,“这是破格。破得好。“ 他抬起头,看着贝贝。 “你愿不愿意来我这里?我给你开月钱十块。“ 贝贝还没开口,周老板娘先说话了。 “陈掌柜,人是我带来的。“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硬,“你要挖人,得跟我商量。“ 陈掌柜笑了笑:“周老板,你别急。我不是要挖人。我是想——合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周老板娘面前。 “齐氏纺织厂的那批缎子,我听说了。齐少爷那边如果长期供货,光靠你们锦绣阁的产能,接不下多少单。我这边有绣娘二十多人,可以一起做。但绣样——得由这个小姑娘出。她的设计,配上我们的绣工,再加上齐家的缎子——三方合作,利润分成。“ 周老板娘拿起合同,一条一条地看。贝贝站在旁边,听不太懂那些商业上的条款,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的绣品,有人愿意出钱。 不是两块大洋的月钱。是真正的、按件计价的、能挣到钱的钱。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莫老憨的药钱、洋大夫的出诊费、养母在码头上的眼泪——这些压在她心口的东西,忽然轻了一点点。 “好。“周老板娘放下合同,“但我有条件。阿贝的绣样,版权归锦绣阁。你们可以用,但不能抢人。“ 陈掌柜笑了:“一言为定。“ ------ 从雅集绣庄出来,周老板娘带着贝贝去了一家面馆。 两碗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贝贝吃得很快——她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周老板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只喝了半碗汤。 “阿贝。“她忽然说。 贝贝停下筷子。 “你那玉佩——“周老板娘指了指她的胸口,“我看见了。上次你弯腰捡线轴的时候,从领口滑出来了一截。“ 贝贝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别紧张。“周老板娘摆摆手,“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沪上,有来历的人多的是。你不想说,没人逼你。但如果你哪天想说了,我听着。“ 贝贝看着周老板娘。这个女人——圆脸、短发、围裙上沾着线头、手指上有被针扎出来的老茧——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贝贝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尊重。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但这次她吃得慢了。 “周老板。“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 周老板娘笑了。不是那种生意场上的笑,是一种很浅的、从嘴角弯上去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笑。 “吃你的面。荷包蛋凉了。“ ------ 当天下午,贝贝回到锦绣阁,刚走进后院,就听见前厅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是周老板娘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尖细、急促、带着一种市井泼皮特有的蛮横。 “姓周的!你别给脸不要脸!那批缎子明明是老子先订的——“ “黄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周老板娘的声音很冷,“齐氏送来的缎子,又不是你黄家的。人家说给谁试用,是人家的事。“ 黄老板。 贝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水乡听说过这个名字——“黄老虎“。江南一霸,手下养了一帮打手,霸占码头、强收渔税、欺行霸市。莫老憨就是被他的人打伤的。 她走到前厅门口,站在门帘后面,悄悄往外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绸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正站在柜台前,手指戳着柜台面。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腰里别着棍子。 “周老板娘,你新来的那个小丫头——“黄老虎眯着眼扫了一圈店里,“叫什么阿贝的,是不是?听说她绣活不错?“ 周老板娘的脸色变了。 “黄老板,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黄老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那边有个绣坊,缺个好绣娘。你把她让给我,那批缎子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做梦。“ 黄老虎的笑容收了。他凑近柜台,压低了声音,但贝贝还是听见了。 “周老板,你别以为搭上齐家就了不起了。齐啸云算个屁——他爹齐天城还得给我三分面子。你这小绣坊,我一根手指就能碾碎。“ 他后退一步,摆了摆手。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把人送过来,要么——你这锦绣阁,就别想在四马路开下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个打手跟在后面。 周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她的手攥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 贝贝从门帘后面走出来。 “周老板。“ 周老板娘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人……“贝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打伤过我养父。“ 周老板娘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认识。“贝贝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他叫黄老虎。在水乡,他收渔税,我养父带头不交,被他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 她走到柜台前,和周老板娘面对面站着。 “周老板,你不用为难。如果他把你逼急了——“ “闭嘴。“周老板娘打断她,“你是我的人。进了我锦绣阁的门,就是我的人。黄老虎算什么东西?他敢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贝贝看着周老板娘。她忽然觉得,这个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针眼的女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 像养母。 她低下头,眼眶又热了。 “好。“她说。 ------ 当天夜里,贝贝又梦见了水乡。 这一次梦里没有莫老憨,没有养母。只有那条河。河面上的雾气比以往更浓,浓到她看不见对岸。但雾气中隐约有一艘船——不是乌篷船,是一艘更大的船,船头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半块玉佩。鸡血石的莲花,在雾气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个人把玉佩举起来,像是在等她游过去。 她开始往对岸游。水很冷,但她不在乎。她游得很快,像小时候在河里摸鱼一样快。快到对岸了——她伸出手—— 然后她醒了。 夜很深。后院里静悄悄的。煤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坐起来,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鸡血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和她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握紧了玉佩,重新躺下去。 “爹,娘,“她在心里说,“我在这边站稳了。你们等我。“ 窗外,沪上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远处的黄浦江上,有轮船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回应她。 ------ (第0746章完) ------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