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744章 齐府送样隔了两日,贝贝正伏在
隔了两日,贝贝正伏在绷架上绣那幅荷花屏,陈守业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笺,脸色有些复杂。
“阿贝,齐公馆的管事来传话,说齐太太新得了一幅宋人绢本,想照着上面的荷花样式定制一架四折屏风,点名让你过去一趟,说上回那幅荷花屏的用色她很喜欢。你把手头的活计先放一放,换身衣裳去齐公馆,别让主家久等。”
贝贝的手指停在半空,针尖悬在绸面上方,映出一星银芒。她抬头看着陈守业,有些不确定:“齐公馆?我一个人去吗?”陈守业把洒金笺往她手里一塞:“你又不是没出过门。齐太太是咱绣庄的老主顾,脾气虽大些,却不会为难你一个姑娘。快去快回,把这本花样册带上,里头夹了你前日新描的几样荷花图。到了那里,问起就说是我教的。”
贝贝站起来,接过那本靛蓝布面的花样册,又听陈守业念叨:“齐公馆在法租界福开森路,气派得很。你坐电车去,到站下来往东走两条街就是。记住,别走角门,正门进去,自报“锦云绣庄阿贝”便行了。”
她应了声,回房换衣裳。箱笼里翻了个遍,最体面的一件是来沪后新做的细蓝布旗袍,领口袖口滚了一圈白边,素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她把头发重新绾了,用那根木簪别紧,又洗了把脸。镜中的人影清瘦,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静。她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小衣里取出那半块玉佩,看了看,重新塞回衣襟深处。她不想惹眼,更不想让人看见这物件。
出门前,陈守业又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十几枚铜板:“路上买杯茶水喝。齐公馆门房若是多问,别慌,你是去主家府上做活,不丢人。”贝贝道了谢,把铜板收进布包里,抱紧花样册,走出绣庄。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她坐上霞飞路上的电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洋装革履的职员、拎着菜篮的妇人、满身油汗的码头工人。贝贝被挤在车窗旁,牢牢抓着扶手。电车走走停停,窗外的梧桐影一片片掠过。她心里有些发紧。齐公馆,那是齐啸云的家。前几日在弄堂口,他递名片时说的话又浮上来:“以后再遇到难处,可以到齐氏洋行找我。”她没想过自己真会踏进齐家的门,更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形下。
电车到了福开森路,她随人流下来。这条路比霞飞路清静许多,两旁是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影浓得像水。道路边是连绵的红瓦白墙小洋楼,铁门紧闭,偶尔有汽车驶过,带起一阵风。贝贝沿着门牌号走,最终停在一扇雕花铁门前。门侧石柱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齐宅”二字。铁门后是一条碎石车道,通往一栋三层的欧式洋楼,墙面爬满了青翠的爬山虎,露台伸出半圆形,放着几盆盛开的月季。这排场比她住的后院小屋不知体面多少,贝贝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按了门铃。
片刻后,门房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穿着灰布对襟衫,眯着眼打量她:“找谁?”贝贝挺直背脊,声音不大却清楚:“我是锦云绣庄的绣工阿贝,陈老板派我来给齐太太送绣花样的。”门房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蓝布旗袍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撇:“送样?从后门进吧,前门是主人家走的。”贝贝一愣,还是点了点头:“烦请指路。”门房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一条窄巷:“绕到后头,找厨房管事说一声。”
贝贝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她本能地站住,一回头,看见一辆黑色福特缓缓驶近。后座车窗摇下一半,露出齐啸云的脸。他今天穿一件浅灰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松,看上去比那日多了几分闲适。他显然也看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对司机道:“老周,停一下。”
车停稳,齐啸云推门下车,几步走到她面前:“阿贝?你怎么在这儿?”贝贝抱着花样册,微微垂首:“齐先生。陈老板派我来给齐太太送绣花样。”齐啸云看了眼门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怎么不进去?”门房忙上前,满脸堆笑:“少爷,我正想让她从后门绕进去,省得惊动太太。”齐啸云淡淡道:“她是绣庄的人,是客人,走前门。”门房连声应着,退到一旁。
齐啸云对贝贝道:“跟我来吧。”贝贝道了谢,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铁门,走上碎石车道。贝贝注意到他走得不快,似乎有意等她。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落在他肩上,像碎金。她心里忽然有些局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青布面千层底,已经洗得泛白。她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
进了门,玄关宽阔,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油画。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佣迎上来,齐啸云吩咐:“去告诉太太,锦云绣庄的人来了,在花厅等着。”女佣应声退下。齐啸云转头对贝贝说:“我母亲在午睡,可能还要一刻钟。先到花厅坐坐,我让人上茶。”贝贝忙道:“不必麻烦,我候着就好。”
花厅在底楼东侧,落地窗朝着后花园,视野开阔。贝贝走进去,看见满室花木扶疏,紫藤架从窗外探进来,香气隐隐。靠窗摆着一套西式沙发,旁边却是一张红木雕花屏风,中西混搭得别致。齐啸云示意她坐。贝贝犹豫一下,在沙发边缘坐下,把花样册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女佣端上两盏清茶,齐啸云坐在她对面的红木圈椅上,隔着茶几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她今天比那日更显素净,蓝布旗袍衬得人愈发清瘦,眉眼间还是那股熟悉的倔强。齐啸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道:“那日在弄堂,没来得及多问。你在绣庄可还习惯?”贝贝点头:“陈叔待我很好,有活做,有饭吃。”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那日还没好好谢过齐先生,若不是你,我一个月的工钱就没了。”
齐啸云摆摆手:“举手之劳。上海滩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出门要多留神。”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领口,那里微微鼓起,似藏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多看,低头翻了一下茶几上的报纸,随口问:“听陈老板说,你老家在江南?”贝贝心头一紧,面上不显:“是,青溪镇,挨着太湖边上的一个小地方。”齐啸云“嗯”了一声:“江南水乡养人,难怪你绣的荷花有灵气。”贝贝笑了笑:“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在河边长大,看得多了罢了。”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绛紫绸旗袍的中年妇人走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面容端丽,眉间隐隐有几分傲气。齐啸云站起来:“母亲。”贝贝也连忙起身,垂首站着。齐太太柳氏打量了她一眼,又看向齐啸云:“啸云,你怎么也在家?”齐啸云道:“回来取份文件,正巧在门口遇见绣庄的人,就带她进来了。”柳氏点点头,走到沙发旁坐下,伸手:“花样册拿来我看看。”
贝贝双手递过。柳氏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起初神色淡淡,翻到其中一幅并蒂莲时,指尖停住,眼睛微微亮起:“这荷花画得倒不俗,是谁描的?”贝贝轻声道:“是我描的,针法上陈叔做过指点,配色还不大周全。”柳氏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幅“雨荷图”问:“这荷叶的色,你打算怎么配?”贝贝想了想,答:“用银灰打底,上面压一层蟹壳青,叶边留出极细的水色,衬雨珠用浅灰和本白交杂绣,在光下会像真有水汽。”柳氏听了,转头对齐啸云道:“陈守业倒是收了个人才。”齐啸云微笑不语,目光却一直落在贝贝身上。
柳氏合上册子,语气温和了些:“我前日得了一幅宋人绢本,画的是残荷。那绢本黄旧了,颜色看不真切,我想让你照原画的神韵,绣一架四折屏风。工钱好说,但得要那个意思。”贝贝认真点头:“我回去先把稿子描出来,再送过来给太太过目,定了再上绷。”柳氏“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阿贝这名字倒是好记。”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不经意道:“你老家哪里的?”贝贝心里一突,还是答了:“江南青溪镇。”柳氏手一停,看了看她,又看看齐啸云,没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贝贝察觉到这位齐太太似乎对“江南”二字格外留意,却不知为何。她不敢多留,起身道:“太太,少爷,那我先回绣庄,把画样备好再送来。”柳氏点点头:“去吧。”齐啸云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贝贝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走出花厅,穿过走廊。齐啸云走在前头,替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贝贝跨出门,回头道:“齐先生留步。”齐啸云站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神色,只低声说:“阿贝。”贝贝抬头:“嗯?”齐啸云沉默了一瞬,道:“你若是想起什么,或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贝贝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却不敢深想,只点了点头:“谢谢齐先生。”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出一段路,才渐渐放慢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齐宅,铁门已经关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半块玉佩还在。她忽然有些后怕,方才在花厅里,自己低头递册子时,衣领松了,玉佩的穗子好像露出了一截。齐啸云是不是看见了?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她什么吗?还是单纯的好意?贝贝不敢确定。她加快步子,只想赶紧回到绣庄。
而齐啸云目送她走远,转身回了书房。他关上门,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那上面是莫家“云纹宣”的水印图样,是他昨日从旧卷宗里描下来的。他又铺开另一张纸,凭着方才在花厅里那一瞬间的记忆,用铅笔勾勒出贝贝颈间滑出的那半块玉佩的轮廓。他画得很快,只求神韵。画完后,他仔细端详。那玉佩形状如半片璧,纹路若隐若现,虽只露出一角,却分明是个“莫”字的上半部分。
齐啸云放下铅笔,深深吸了口气。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此刻他几乎可以断定,阿贝与莫家有着极深的渊源。一个在江南渔村长大的姑娘,身上带着刻有“莫”字纹样的玉佩,与莫家失踪的千金年纪相仿,容貌又与莹莹相似,这绝不是巧合。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半块玉佩为何会在阿贝身上?莫家的乳娘吴氏又在哪里?
他拿起电话,拨通外线:“给我接南市怀德里的周家。”电话那头是管家老周的儿子,在法租界巡捕房当差,消息灵通。齐啸云说:“替我查一个人,姓吴,五十来岁,早年在莫公馆做乳娘,十八年前莫家出事后不知去向。人或许还在沪上。”对方应下,齐啸云又叮嘱:“别打草惊蛇,查到了也不要惊动她,把地址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后花园里,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得像火。他想起贝贝方才从花厅走出去时,背脊挺直,步子利落。她那么小心地藏着那块玉佩,大约是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他不能贸然揭开这层纱。他得先找到确凿的证据,还要查清当年赵坤的人在莫家被抄时,是否寻过那个被抱走的孩子。若赵坤知道莫家还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阿贝的处境就危险了。
贝贝回到锦云绣庄时,日头已经西斜。陈守业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进来,抬头问:“怎么样,齐太太说什么了?”贝贝把经过简单说了,陈守业点点头:“齐太太眼光高,能夸你几句不容易。你好好把握,这单要是成了,工钱够你阿爹吃上好几个月的药了。”贝贝心里一热,道:“陈叔,谢谢你。”陈守业摆摆手:“谢什么,你争气就是谢我。”
当晚,贝贝坐在灯下,把宋人残荷的笔意一笔笔描在纸上。她用笔不熟练,但描得极专注,荷茎的转折、残叶的破边,都努力复原。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描到一半,她放下笔,从颈间取下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玉的凉意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她忽然想起白天齐啸云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他把名片给她,今天又领她进门,最后还说那样的话。阿贝不傻,她隐约觉得,齐啸云对她的来历有了兴趣。她咬了咬唇,把玉佩重新挂好,在心里告诫自己:你是莫老憨的女儿,来沪上是为了给阿爹治病。齐家是大户人家,你是渔村里的丫头,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她不知道,此刻在齐公馆的书房里,齐啸云已经将她的那半块玉佩轮廓,与莫家玉牌的一处残片拓本对上了。拓本上有一个完整的“莫”字纹样,而贝贝那半块,恰好是左半边的“莫”字,纹路严丝合缝。齐啸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莫家丢的那个孩子,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他眼前。
他必须尽快找到吴氏。只有她才知道,当年是谁抱走了孩子,又是为什么把她遗弃在江南码头。这背后,恐怕藏着赵坤更深的图谋。而他最担心的是,如果赵坤那边的人也知道这半块玉佩的存在,阿贝的平静日子就到头了。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贝贝的小屋里,灯灭了。她侧身躺着,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落在她枕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二天一早,齐啸云刚到洋行,周家儿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齐少爷,查到了。吴氏还活着,如今在南市竹竿巷一户姓冯的人家当帮佣。深居简出,从不提旧事。街坊都叫她吴妈。”齐啸云握紧听筒:“好,不要惊动她。我会找时间过去。”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驶过的货轮,目光沉静。
江南绣庄里,贝贝已经梳洗完毕,坐到绷架前,继续绣那幅荷花屏。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她穿好针,在晨光里开始了一天的活计。丝线穿过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吃桑叶。她心里安定下来,那些关于玉佩和齐啸云的思绪,暂时被这一针一线压到了深处。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针脚已经密密地缝了过来,将她和齐啸云,和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莫家,越缝越紧。
——第07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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