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沪上，暑气裹着黄浦江的水汽，闷得人透不过气。 法租界边缘的弄堂里，贝贝正蹲在灶台前，用蒲扇轻轻扇着炉火。铁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味混着弄堂里飘来的饭菜香，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 “阿贝，药好了吗？“ 里屋传来养母沙哑的声音。贝贝连忙应了一声，用抹布垫着锅耳，将药汁滤进粗瓷碗里。 “好了，娘，我端进来了。“ 她小心地端着药碗走进里屋。养母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那场重病留下的咳嗽还没断根，时不时就要咳上几声。床头的柜子上，摆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玉佩——那是养母特意从箱底翻出来，让她随身带着的。 “娘，趁热喝。“贝贝将药碗递过去，顺手替养母掖了掖被角。 养母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阿贝，你这几天又是跑绣坊又是熬药，黑眼圈都出来了。那绣坊的活儿，要不先辞了？“ “不碍事。“贝贝笑了笑，眼角的梨涡浅浅地露出来，“老板娘说了，我这针法越练越熟，再过些日子就能接大单子了。等攒够了钱，咱们就搬去大点的房子，让您住得舒坦些。“ 养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药。 贝贝坐在床边，看着养母喝药的样子，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三天前，齐啸云托人送来一封信，约她在霞飞路的“一品香“茶楼见面。信上没写什么事，但字里行间透着急切——“有要事相商，关乎莫家旧案“。 她已经想了整整三天，要不要去。 去，意味着可能卷入更大的漩涡；不去，又放不下心里那根刺——那半块玉佩的来历，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还有齐啸云看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阿贝？“养母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贝贝回过神来，接过养母喝完的空碗，“娘，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去吧，别太晚。“ ------ 霞飞路的“一品香“茶楼，是沪上少有的清静去处。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齐啸云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这几日为了追查赵坤的线索，他几乎没合过眼。 门被轻轻推开，贝贝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水乡女子的打扮，月白色的短褂，藏青的布裙，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江南水乡清晨的露珠。 “齐少爷。“她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别这么叫。“齐啸云苦笑了一下，“你我都知道了那些事，再叫齐少爷，倒显得生分了。“ 贝贝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心里有事的时候，再好的茶也是白水。 “你信上说的要事，是什么？“她开门见山地问。 齐啸云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我从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他将纸推到贝贝面前，“莫伯父当年被抄家时，有一部分卷宗流落到了民间。这张纸，是当年军警搜查莫家时的一份物品清单。“ 贝贝低头看去。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毛笔字，大多是家具、字画、银器的名称和数量。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突然在某一行停住了—— “双鱼玉佩一对，分而合之，各半。左半刻莫，右半刻晓。“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玉佩……“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那半块，“是真的？“ “是真的。“齐啸云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找人鉴定过，这张清单的纸张、墨迹，都是十年前的旧物。而且，清单上的笔迹，是当年淞沪警备司令部文书的手笔——我父亲认识那人，战后特意问过。“ 贝贝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远处法租界的洋楼在烈日下泛着白光。茶楼里很安静，只有跑堂的在楼下擦桌子，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确实是莫家的孩子。“ “你是。“齐啸云看着她的眼睛，“贝贝，你就是莫家失散多年的真千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贝贝心里那片一直晃荡的湖水。她一直隐隐知道，但被人正式说出来，还是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懵了。 “那莹莹呢？“她问，“她也是……“ “她是你双胞胎妹妹。“齐啸云点了点头，“当年林伯母生的是一对女儿，你被乳娘抱走，她跟着林伯母在沪上长大。“ 贝贝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胞胎妹妹……那个在绣艺博览会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个看她时眼神复杂的女子，是她的亲妹妹。 “莹莹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齐啸云顿了顿，“乳娘前些日子跟她说了。不过乳娘没说被赵坤胁迫的事，只说当年是迫于无奈，才把你抱走的。“ 贝贝的手指紧紧攥着茶碗，指节都泛了白。 “赵坤。“她咬着这两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对。“齐啸云压低了声音，“我查到，当年伪造莫伯父通敌证据的人，就是赵坤的心腹。那份清单上，有几样东西根本不在莫家——是赵坤故意塞进去的，用来坐实通敌的罪名。“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印章的样式。 “这是赵坤的私章印模。当年那封通敌信上，盖的就是这个。我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旧货摊上发现了线索——赵坤当年有个贴身副官，叫孙德贵，战后去了苏州，据说手里藏着一些值钱的东西。“ “你是说，印模在他手里？“ “很有可能。“齐啸云点了点头，“如果能拿到那个印模，就能证明当年的信是伪造的。到时候，莫伯父的冤案就能翻过来，赵坤的罪行也瞒不住了。“ 贝贝深吸了一口气，将清单和印模图小心地折好，还给齐啸云。 “我跟你一起去苏州。“她说。 齐啸云愣了一下：“苏州？不，贝贝，太危险了。赵坤的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上次绣品掺假的事，就是他们搞的鬼。你如果离开沪上，万一出什么事……“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贝贝打断他，眼神坚定得像水乡冬天结了冰的河面，“我爹的冤案，我妹妹这些年受的苦，还有我养父母的恩情——我欠了这么多，怎么能躲在后面？“ 齐啸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他见过莹莹的温婉，也见过贝贝的坚韧。莹莹像一株兰花，安静地开在幽谷里；贝贝却像水乡河边的芦苇，看着柔软，风再大也折不断。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但你要听我的安排。苏州那边我不熟，我有个朋友在苏州开绸缎庄，可以帮我们打掩护。我们扮成进货的商人，先去探探孙德贵的底。“ “行。“ 贝贝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三天后，老码头，天字三号船。“她说，“别迟到。“ ------ 贝贝回到弄堂时，天已经擦黑了。 弄堂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混着蝉鸣，倒也有几分烟火气。她推开家门，养母已经睡着了，床头的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贝贝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养母盖好踢开的薄被，然后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是她这几年来攒下的几块大洋，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玉佩温润光滑，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左半边刻着“莫“字，右半边应该刻着“晓“字——那是她名字的一半。 “莫晓贝贝。“她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的根。不管她在江南水乡长大，不管她叫了多少年“阿贝“，她的根在这里，在沪上，在莫家。 她将玉佩贴身戴好，又把包袱重新包好，放在床头的柜子底下。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把养母托付给邻居王婶照看，把绣坊的活儿交代好，然后跟着齐啸云去苏州。 窗外，弄堂里的笑声渐渐停了，蝉鸣也弱了下去。夜色笼罩了沪上，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暗流正在涌动。 赵坤不会坐以待毙。齐啸云说得很对——他们可能已经盯上她了。 贝贝走到窗前，望着弄堂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她想起养父教她划船时说的话：“水急的时候，别跟水斗，顺着水流的方向，把稳舵，就能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那半块玉佩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 ------ 三天后，天还没亮，老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贝贝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打扮得像个跑船的丫头。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天字三号船的船舷边，等着齐啸云。 江面上雾气蒙蒙，远处的汽笛声呜呜地响着，像是这座城市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 “贝贝。“ 齐啸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他穿着一身短打，像个跑码头的伙计，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船马上开。“他压低声音，“孙德贵住在苏州阊门外，我们到了之后先去我朋友的绸缎庄落脚。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叫阿秀，是我表妹，跟我出来进货的。“ “知道了。“贝贝点了点头。 船老大喊了一声“开船喽“，天字三号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黄浦江的晨雾中。 贝贝站在船尾，看着沪上的轮廓渐渐模糊。她不知道这一趟苏州之行会遇见什么，也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真相还是陷阱。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阿贝了。她是莫晓贝贝，莫家的女儿，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江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的雾气里，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