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已经在绣架前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窗外的天光从鱼肚白变成了正午的刺眼的白,又从白变成了黄昏的灰。绣坊里的其他绣娘早都散了,连老板胡三娘都来催过两回,说阿贝啊,明儿再绣吧,眼睛要熬坏的。阿贝嘴里应着“就好就好”,手上的针却一刻没停。
她在绣一片荷叶。
确切地说,是她在重绣一片荷叶。这片荷叶是《水乡晨雾》里最不起眼的一处边角——晨雾深处,荷塘半掩,一片初绽的荷叶刚刚探出水面。评审们大约不会注意到这里,观众的目光大约也会被画面正中的渔舟和白鹭吸引走。但阿贝自己知道,这片荷叶没绣好。叶脉的走向偏了半分,不是行家看不出来,可偏了就是偏了。
她从清晨拆掉旧线,重新起针。
胡三娘的绣坊叫“采芝斋”,开在沪上南市老城厢的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铺面,摆着各色绣品,墙上挂的、案上铺的、柜里叠的,满坑满谷都是丝绸和绣线的气味。楼上是工坊,七八张绣架一字排开,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胡三娘特意留给阿贝。阿贝才来了半个月,胡三娘已经把她的绣品挂在了铺面最显眼的位置。有客人问这是哪位师傅的手艺,胡三娘就笑眯眯地往楼上努努嘴:“新来的小娘鱼,江南水乡出来的,才十九岁。”客人惊叹,胡三娘就压低声音,带一点炫耀的意思,“我跟你讲,这小娘鱼的手艺,往后是要进博物院的。”
阿贝不知道胡三娘在楼下替她吹嘘。她只知道这片荷叶绣不好,她就没脸见师父。
她换了一根新线。这根线的颜色是她自己调的——碧绿里掺一丝灰,又加了一丁点儿蓝,染了三遍才染出她想要的效果。这种颜色没有名字,阿贝在心里管它叫“晨雾绿”。雾气里的荷叶不是翠绿的,也不是墨绿的,而是一种被水汽洇湿了的、带着朦胧感的绿。像江南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荷叶从雾里探出来,湿漉漉的,绿得不那么确定。她调出过这个颜色。在家乡的时候,师父教她染线,说染线不是染布,染布要的是均匀,染线要的是变化。一根线从头到尾可以有七八种深浅,绣出来才有活气。师父的手艺是跟一个苏州老绣娘学的,那个老绣娘又是跟她师父学的,再往上数几代,能数到清宫里的绣坊。阿贝是这根传承上最末端的一环,她自己并不知道。
“还没走?”
阿贝抬头,胡三娘端着一盏油灯站在楼梯口。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阿贝竟没发觉。胡三娘走过来,把油灯搁在绣架旁边的小几上,探头看了一眼绣面,没说话。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那片荷叶上虚虚地抚了一下,指尖没有碰到绣面——好绣品不能用手摸,手上的油汗会污了丝线,这是规矩。“你拆了重绣的?”胡三娘问。
“嗯。叶脉偏了。”
胡三娘又看了一眼,说实话,她完全看不出偏在哪里,但她信阿贝。半个月前,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只旧包袱的小娘鱼推开采芝斋的门,怯生生地问这里招不招学徒。她拿出几件自己绣的手帕和荷包请胡三娘过目。胡三娘做了二十年绣品生意,见过的好手艺不算少,翻了翻那几件小东西,没夸,只是把手帕翻过来看背面。真正的绣工看的是背面,针脚乱不乱、线头多不多、接头平不平,背面一看就现原形。阿贝手帕的背面干干净净,针脚细密匀称,接头藏得严严实实,像另一幅画。胡三娘放下手帕,说:“学徒不收,绣娘你做不做?工钱按件算,包吃住。”
阿贝差点当场哭出来。
胡三娘没有问阿贝的来历。这年头来沪上讨生活的年轻人太多了,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有些故事人家愿意说,有些不愿意。她只看手艺,手艺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你对自己也太苛了些。”胡三娘说,“这片荷叶放在整幅作品里,根本没人看得出来。”
阿贝没有停针,声音很轻:“师父说过,绣东西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胡三娘愣了一下。她做了二十年绣品生意,想的从来都是客人喜不喜欢、卖不卖得上价。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绣东西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她倚在绣架旁边,抱着手臂,忽然对这个少言寡语的小娘鱼生出了几分好奇。
“你师父是谁?”
“水乡里的一个老绣娘,人家都叫她顾婆婆。她不让我叫她师父,说她不配。她的本事也是跟别人学的,也没正式拜过师。”
“她教了你多久?”
“十年。我五岁就跟着她学了。”
胡三娘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岁学艺,十年功底,难怪有这样的手艺。她忽然想到什么,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小翠,去把今天收的那几件送来。”不多时,一个圆脸的小丫头捧着一叠绣品噔噔噔跑上楼。胡三娘接过来,从中抽出一件,是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面料是上好的湖丝,针脚也还算工整,配色也挑不出毛病,底下的落款是个“蕙”字。胡三娘把帕子递给阿贝,说:“帮我看看这个。”
阿贝接过帕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片刻。她说:“绣这帕子的人,功底很扎实,少说也学了五六年。针脚匀称,力道也稳,配色是规规矩矩的苏绣路子,套色和晕色都做得挺到位。”
“然后呢?”
“兰花画得不对。这帕子上兰花的花瓣是六片。蕙兰确实是六片花瓣,但画稿的人画错了位置——中间那片花瓣的角度不对,往上翘了半分。绣的人照稿子绣,没发现这个问题。”
胡三娘接过帕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芥子园画谱》,翻到兰谱那一页,比对了半天,放下书,沉默了片刻:“这片花瓣的角度偏了不到一分,你怎么看出来的?”
“师父教过我认花。她说绣花的人不能只会绣,得懂花。菊花有多少种、兰花有多少种、牡丹有多少种,每种花的瓣形、叶形、花期都不一样。不懂花的人,绣出来的花是死的。”
胡三娘把那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喃喃道:“这帕子是周蕙芬绣的。周蕙芬是沪上绣行公认的头把交椅,开了二十年绣坊,去年一幅《牡丹富贵图》在博览会拿了金奖。她绣的兰花,你说画稿画错了?”阿贝点了点头,手下的针没有停。胡三娘再看看阿贝,又看看帕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绣品生意白做了。她一直以为绣工好就是针脚细密、配色漂亮,从来不知道,真正的高手看的不是针,是花。
“顾婆婆还教了你什么?”
阿贝想了想,放下针,认真地回答:“她说绣品分三等。下等绣形——把东西绣得像,远看像朵花、像只鸟,近看还是像朵花、像只鸟,这是工匠。中等绣神——绣出来的东西有活气,鸟像要飞,花像在开,这是艺人。上等绣心——把自己的心思绣进去,让看的人不止看到花鸟,还能看到绣花的人在想什么,这是大家。”
阿贝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说我还差得远,勉勉强强算够着了中等的边。”
胡三娘半晌没说话。她看看那幅尚未完成的《水乡晨雾》,再看看阿贝手里那根在油灯下闪着微光的丝线,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十九岁的小娘鱼,将来怕是要在这沪上绣行掀起大风浪的。她把那方周蕙芬的帕子重新叠好,放在绣架旁边,对阿贝说:“这片荷叶绣完就回去睡。往后这间工坊你随便用,想绣到多晚都行,油灯的钱算我的。”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早饭给你留锅里,别睡过头。”
胡三娘下楼去了,阿贝重新低头面对那片荷叶。叶脉的走向终于调对了,她换了一根更细的线开始绣叶缘的锯齿。锯齿要绣得若隐若现,太清楚了显得死板,太模糊了又看不出是荷叶。师父教过她一个法子:绣这种若有若无的边,针不能直着走,要斜着走,让丝线在光线下产生不同的反光角度,远看有边,近看无边。
顾婆婆教她这个法子的时候,她才十岁。那天也是绣荷叶,她绣了一整天都绣不好,急得眼泪汪汪。顾婆婆没有安慰她,只说了一句:“绣花跟做人一样。太急了,针脚就乱了。太慢了,线就涩了。得找到自己的节奏。”这句话阿贝一直记到今天。她的针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找不到节奏,而是因为她想起来——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给师父写信了。从离开水乡的那天起,她只写过一封信,信里只说自己在沪上安顿下来了,别的什么都没提。她没有说自己刚到沪上就被人偷了包袱,没有说自己蹲在弄堂口哭了一下午,没有说自己饿了整整两天肚子才找到这家绣坊。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一切安好。
阿贝放下针,从包袱里翻出纸笔。纸是绣坊记账用的毛边纸,笔是一支秃了尖的小楷笔。她趴在绣架旁边,就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写道:师父,我在沪上挺好的。绣坊的老板人很好,给我留了靠窗的位置,还让我随便用油灯。我今天绣了一片荷叶,拆了三遍才绣好,要是您在,肯定又要说我死心眼。师父,沪上的绣品博览会下个月就开了,我报了名。不知道能不能选上,但我一定会好好绣。等我拿了奖,我就回水乡看您。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她没有写地址,因为师父住的那个村子根本没有门牌号,她只在信封上写了六个字——“江南水乡,顾婆婆收”。她知道这封信多半寄不到。但她还是每个月都写,写完了就压在包袱底下,像攒一叠不会发芽的种子。
楼下的钟敲了九下。阿贝揉揉眼睛,把那片终于绣好的荷叶从绣架上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荷叶上的晨露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这荷叶要是被师父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夸她一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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