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560章 阿贝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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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阿贝从灶间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莫老憨的屋子。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爹的伤势总算是稳定下来了,小腿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只是人还瘦得厉害,原本壮实的身子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旧衣裳。此刻他正靠在床头咳嗽,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接过粥碗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双当年能一网兜起几十斤鱼的手,现在连一只碗都端不太稳。 阿贝看着他的手,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爹,我有事跟您和娘商量。”她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沿上。 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和田玉,正面雕着一朵莲花,背面刻着一个“莫”字。这块玉的料子极好,哪怕在光线昏暗的小屋里,也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和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格格不入。 莫老憨的粥碗顿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那半块玉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都散了大半。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那些沟壑似乎又深了几分,像是被无形的刀又刻了一遍。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阿贝点了点头。 养母秀娘正好端了热水进来,见到床沿上的玉佩,手里的铜盆晃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地上。她慌忙把盆放下,快步走到阿贝身边,粗糙的手握住了阿贝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阿贝,你听娘说——当年我们在码头上看到你的时候,你就被裹在一件绸缎襁褓里,身上只放着这块玉。”秀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又急又慌,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我们猜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估摸着是家里遭了什么难才把你丢下的。我们不是故意瞒你,是想等你再大些……” “娘。”阿贝按住她的手背,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我不怪你们。你们养了我十六年,教我刺绣,教我做人,你们就是我爹娘——这个到哪儿都改不了。” 秀娘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阿贝的手背上,温热温热的。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捂着脸哭出了声。 莫老憨把粥碗搁在床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想一件事。最后他抬起头,那双被江风磨得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阿贝,目光里有不舍,也有一种庄稼人特有的、硬邦邦的实在。 “阿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跟你娘这辈子没出息,没能给你好日子过,反倒是拖累了你。你要是想去找你的亲生爹娘,我们……” “爹。”阿贝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让莫老憨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阿贝站起来,把那半块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烛光透过玉肉,在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斑,莲花的纹路清晰可辨,雕工精细得让人心疼——这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攥在了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 “我不是要去找什么亲生爹娘。”她转过身,面对莫老憨和秀娘,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要去沪上。” “沪上?”秀娘的哭声停了,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换成了惊愕,“你去沪上干什么?” “挣钱。”阿贝说,“爹的腿还要治,光靠我在镇上接的那点绣活,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医药费。沪上是大地方,绣品能卖得上价,凭我的手艺,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莫老憨急了,急得身子都往前倾了倾,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那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去了那种大地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爹宁可这腿废了,也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爹!”阿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旋即又压了下去,变得柔和而坚定,“您当年在码头上捡了我,明知道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还是把我抱回了家。这份恩情,我阿贝记一辈子。现在您病了,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了。” 秀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莫老憨也不说话了,只是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地抖着。 阿贝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窗。清晨的江南水乡笼在一层薄雾里,河面上已经有早起的渔船在撒网,橹声咿呀咿呀地飘过来。远处的白墙黑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上晕开的淡墨。 这片水乡她看了十六年。每一条河汊、每一座石桥、每一棵歪脖子柳树,她都闭着眼能走一遍。可是现在,她必须离开了。 “娘,您还记得您教我的第一幅绣样吗?”阿贝忽然问。 秀娘愣愣地点头:“记得,是莲花。你那时候才六岁,针都捏不稳,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也不肯停下来。” “您当时跟我说,莲花这种东西,根扎在污泥里,花开在水面上,不沾泥不带水。做人也该这样——不管出身在哪里,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出来。” 秀娘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想到自己当年随口说的一句话,这个小丫头记了十年。 阿贝走回来,跪在莫老憨和秀娘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咚、咚、咚,三声响。磕完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爹,娘,你们等我回来。”她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等我挣够了钱,把爹的腿治好,把咱家的船赎回来,把屋顶的瓦换了,下雨天再也不漏水。到时候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陪着你们。” 莫老憨终于转回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沿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阿贝的头。 “傻孩子,”他哑着嗓子说,“你又不是去打仗,磕什么头。起来,快起来。” 阿贝没起来。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了秀娘手里。 那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面额都不大,但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是她这两年偷偷攒下的,原本是想给娘买件新棉袄——秀娘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七八个冬天,里面的棉花都结成块了。 “这个您拿着。我不在家的日子,别舍不得买菜。” 秀娘捧着那叠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打湿了钞票的边角。 这天晚上,阿贝收拾好包袱,在灶间里坐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还温着。月光从天窗漏下来,洒在她铺在桌上那件还没绣完的帕子上。那是一幅《江南春晓》——她画了整整三天,描了又描,改了又改,才定下的稿子。绣了还不到三分之一,丝线却已经用了七八种颜色,每一种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这幅绣品,她原本是想给自己做嫁妆的。水乡的姑娘出嫁,都要亲手绣一件嫁妆,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现在,她要把这幅没绣完的嫁妆带到沪上去。不是做嫁妆,是做敲门砖。她要用自己的手艺,在那个陌生的大城市里砸出一条路来。 阿贝把绣帕小心地卷好,用一块干净的蓝布裹了,塞进包袱的最里层。然后她取出那半块玉佩,用红绳穿了,挂在了脖子上。 玉佩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像是一滴落在心口的露水。她不知道这块玉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故事,不知道那个“莫”字代表着什么人家,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有人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丢在码头上。 这些她现在都不想管。 她只知道,这块玉是唯一能连接她“从哪里来”的线索。带着它,就像带着一个没解开的谜,等哪天她在沪上站稳了脚跟,再去慢慢找答案。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是老黄在院子里追一只夜猫。秀娘的咳嗽声从隔壁屋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夹杂着莫老憨低沉的安慰。阿贝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眶却又不争气地热了。 她吹灭了灶台上的油灯,整个屋子沉入了月光里。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也熄了,水乡的夜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像是千百年都没有变过。 明早,第一班去沪上的小火轮会在镇口的码头靠岸。 阿贝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被她的体温捂暖了,不再冰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掌心跳动。 江南的水会流到黄浦江里去。 她的路,也会从这条河汊开始,一路流到那个她只在货郎嘴里听过的大世界去。那是一个有电车、有洋楼、有无数种颜色丝线的地方,也是一个吞噬过无数异乡人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也许会撞得头破血流,也许会被人骗,也许会哭着想念这间漏雨的破屋子。 但她不怕。 一个十六岁的渔家姑娘,怀着半块不知来路的玉佩,和一手连镇上绣庄老板都惊叹的好绣活,正准备驶向整个沪上。她不知道那里的路有多硬,不知道人心有多深,不知道等着她的除了机会还有阴谋、除了善意还有算计。 她只知道,她在爹娘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了那句“等我回来”。这句话就像抛进水里的锚,不管船漂多远,都会把她拽回来。 窗外的河水静静地流着,亿万滴水珠汇成一条水路,从江南的心脏一直通到东海边的那个大城市。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水面上醒来。 阿贝终于合上了眼。 手里还攥着那块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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