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鬼的人是沉不住气的。 …… “欸，法比安，今天是你？” “嗯，几点了？” “该我接班了。” “今天吃什么？” “在煮肉干粥。” “啊……又是肉干粥吗？” “肉干粥你都嫌弃？你倒是说说看你平时在家里吃什么！天上的龙肉给你吃不吃？” “嘿嘿，军需官也能给我弄过来，有什么不敢吃的——啊！” “怎么了？” “刚才有一家子推着腌渍的马肉要去卖……咱们买些来吃吧？” “也不是不行，你喊一下他们——诶，老汉儿！诶……他们跑什么？” 突如其来的奔跑让两人有些迷茫，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他们想到了一些可能。 于是，两人对视了一眼，拔刀向前狂奔！ “站住！！！” …… 马绍尔一世在想，是什么让自己暴露的？ 他们的谈吐习惯？他们的行为举止？ 奢侈地拿来腌制的马肉？还是抹在肉上并不均匀，但量大的白盐？ 啊，可能是卡西米尔手上夜以继日挥舞着刀剑磨出来的和做农活该有的茧位置不同，又或者是作为一个老农，自己的手本来应该粗糙得能刺痛别人的手，可如今看来干干净净，柔软平坦。 太多的理由了，他们准备的仓促，板车和身上的衣服都是临时偷来的，马也是现杀的——那头跟了他很多年的马，还在壮年，被他含着泪刺进了心脏。 他不能带着一匹马、一匹壮硕的一眼看上去就是千里马的马穿过警戒线。 于是，最后响起喊声的一瞬间，马绍尔心里一跳，他的身体反应更快，跳起来就奔了出去，甚至连卡西米尔都没能抓住他的衣服！ 喊叫声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罗斯利亚人拉长的警戒线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他们能迅速地反应过来，对目标实施全方面的包夹。 马绍尔一时有些喘不上气了。 凶狠的、野蛮的攻击从身后袭来，他毫不怀疑这些攻击的目标是为了干碎他的腰椎，或者是踹折他的大腿。 大概对于罗斯利亚人来说，一个健康的皇帝俘虏显然没那么重要，他们的目的是俘虏，而不是保证他的健康。 猎猎作响的攻击已经在耳后成形，他有些绝望了。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咆哮，来自于他的侍卫卡西米尔，这个跟着他时间并不长的小伙子发出了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吼，马绍尔一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掀起来朝着前方狠狠摔了过去。 感谢你的好心，小伙子，可那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没什么意外的话他怕是真的要成为格林帝国乃至东兰帝国史上唯一一个被俘虏的皇帝—— 丧气的话还在他脑袋里打转，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扯住了，并快速地朝某个方向。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此时对他来说恍若天籁。 那声音细细地念着：“营救。” 啊，对，是营救！ 营救法术是所有治疗师和辅助师的基础法术，能够隔着数十米将一个人拉扯到自己身边，而高超的祈求者能够将这个范围扩大到数百米。 那是一个就像是从天边递来的营救术一样，将他轻巧地扯出了敌人的包围，马绍尔一世能看到即人们扑上来却扑空了的懊悔的模样，能看到卡西米尔和奥林被人用手肘恶狠狠地跌倒在地上。 他能看到美丽的晚霞，刚下过雨的大地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他旋转、翻转，正如几年来的颠沛。 然后，他摔在地上，虽然有法术卸了力，却还是疼了腰和屁股。 …… 天杀的，是不是把他给摔死了？ 他怎么看到了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那张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就像救下了皇帝对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功劳了——确实，确实！ 马绍尔一世已经不能再给他什么了！ 他穿着那身陪着他征战多年的铠甲，座下是一匹神勇的马，看起来比马绍尔更适合“老当益壮”这个词。 他的左手边是同样全副武装的昆汀，右手边是海伍德家的青壮们，这个靠武将搏出位的家族从来没有放弃过培养出下一个塞巴斯蒂安。 他们血气方刚地坐在马上，从上往下俯视着狼狈的皇帝。 他是利刃在握，而马绍尔一世是孤家寡人。 他的儿子没有一个愿意跟他一起征战四方的，这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于是那种妒恨再一次从皇帝的心里冒了出来。 即便塞巴斯蒂安的表情是那么温和，可落在皇帝的心里，温和的笑也带着尖刺。 一个人——不知道是谁，或许是那该死的海伍德家族的一员，手里拿着法杖，杖尖还闪烁着尚未散去的绿光——应该就是他刚才在乱军丛中利用超高的技术把马绍尔一世扯了过来，可时间太紧张了，卡西米尔和奥林则没有这个好运气，沉没进了泥潭。 他从马上跳下来，热切地握住皇帝的手，把他拉起来——这动作不像是在恭迎一个皇帝，而像是在检阅自己的胜利果实。 天杀的…… “您还活着，太好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他们期望我死吗？ “我们在半路上收到战报，便赶快往这里赶了，好在来得及！” “……” 马绍尔一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只光顾着看塞巴斯蒂安身后的士兵数量了。 这支队伍大概有七八百人，虽然衣服穿得杂七杂八的，可大多装备精良，那么这些人是……自费购买的装备？ 既然是自费，便不是格林帝国的任何一支军队，所以他们是……塞巴斯蒂安靠着自身影响力号召起来的一支队伍？ 真叫人嫉妒啊…… 和他们相比，头发花白的自己穿着一身老农的衣服，看上去狼狈得不像样。 所以，塞巴斯蒂安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做他人生的救世主的？ 马绍尔一世笑了笑，所以事到如今，他依旧想要分走自己身上的光辉吗？ 他依旧想要自己对他感恩戴德，说什么……因为有他，才有如今的格林帝国吗？ 皇帝攥紧了拳头，望着这位老友和旧敌。 “你来了，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