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中南半岛苍茫的林海。 南星堡城头燃起了数十堆篝火，松木油脂在火舌舔舐下噼啪爆响，橘红的烈焰把粗粝的玄武岩墙面映得通透，将热带雨林深处郁积多年的阴湿与血腥气一并驱散。 宽阔的堡垒校场中央，十几头洗剥干净的变异野猪架在炭火上方。焦脆的表皮下，滚烫的油脂“滋滋”渗落，滴入暗红的木炭，激起一蓬蓬裹着焦香的青烟。 “粗盐！整包扬上去，别抠搜的！” 赵虎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柄半米长的斩骨尖刀，手起刀落，生生卸下一条滋滋冒油的烤后腿，随手甩进身旁的铁盆里，溅起几星滚烫的油沫。 “虎爷，酒拍开了！” 两名第一整编军的老兵咧嘴笑着，合力抬过来一口泥封厚重的粗陶大缸。拍去封泥的刹那，一股刺鼻却烈性十足的烧刀子酒香猛然散开，顺着夜风直冲脑门。 “倒满！都给老子满上！”赵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热汗，蒲扇般的大手抓起粗瓷大碗，往缸里一舀，仰起脖子就灌了半海碗。烈酒顺着他那钢针般的络腮胡子淌下来，浸湿了腰间扎得紧绷的武装带。 围坐在四周的数百名大明老兵轰然喝彩，手里的粗陶碗敲得叮当乱响。不知是谁先扯开嗓子起了个粗粝的调子，苍凉高亢的军歌便如闷雷般在校场上空翻滚荡开。 那是踏碎东瀛、横渡重洋的汉子们，在刀尖舔血后最纯粹的宣泄。 校场偏僻的阴影里，几十名刚换上大明粗麻裤褂的原蛇王部族幸存者，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骨瘦如柴，裸露的皮肉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净的灰黑蛇鳞刺青。手里捧着新发的糙陶碗，眼神在摇曳的火光与老兵们腰间黑沉沉的刺刀间游移不定，喉头频繁滚动，却连咽唾沫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白天神殿轰然坍塌、蛇王被凌空腰斩的惨烈一幕，依旧如梦魇般死死咬在他们的脑海深处。 在这架冷酷而精密的钢铁战车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捡回条命的蝼蚁。 “蹲那儿孵蛋呢？！” 一声如雷的大嗓门横空砸了过来。 赵虎端着两满碗烈酒，另一只手倒提着半截淌油的烤猪排，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重重一脚踏在角落的一截断木上。 几名年轻降卒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跪个屁！站直了！”赵虎浓眉倒竖，蒲扇般的大手一探，直接掐住领头年轻猎户的后颈，像拎鸡崽一样将他一把扯到火堆前。 猎户吓得面无血色，牙齿在嘴里磕得得得作响，双手死死抱住空碗，瞳孔里满是濒死的惊惶。 “老子问你，能吃肉不？”赵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猎户愣愣地看着眼前热汽蒸腾的焦黄烤肉，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点头。 “能喝酒不？” 猎户迟疑了半晌，又点了下头。 “那还磨蹭个鸟！”赵虎一把将滚烫的猪排硬塞进他怀里，烫得那年轻降卒手忙脚乱地接住。紧接着，一满碗呛鼻的烧刀子直接顶到了他嘴边，“大明的规矩，进了营就是活人，接了肉就是弟兄。喝了这碗酒，往后老老实实给大军在林子里带路。谁要是敢生二心，老子的开山刀第一个剁了他下锅！” 浓烈的酒气冲得年轻猎户呛咳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迎上赵虎那张满是横肉、却毫无虐杀戏谑之意的凶悍面孔，又看向周围端着酒碗、带着促狭笑意围拢上来的老兵们。 没有皮鞭，没有剥皮抽筋的活祭，也没有被当成药渣血食扔进万蛇坑的绝望。 只有滚烫的肉，和烈得烧喉的酒。 年轻猎户眼眶骤然泛红，粗糙开裂的双手死死端稳了海碗，闭上眼，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整碗烈酒灌进了肚里。 “咳咳……咳！” 从未尝过烈度如此惊人的酒，辛辣的酒液如同一团滚油顺着食管一路烧进胃腹，呛得他弓着身子剧烈干咳，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校场上爆出一阵哄笑，几只布满老茧的宽厚手掌重重拍在年轻猎户单薄的脊梁上，拍得他一阵踉跄。 “好小子，有股子冲劲！” “咽得下老赵的烧刀子，算条汉子！” 年轻猎户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在漫天火光与鼎沸的喧嚣中，笨拙而吃力地挺直了腰杆。他看着身旁这些白天如神魔般撕碎神殿的明军甲士，嘴唇哆嗦了半晌，用极度生涩、腔调古怪的官话，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三个字： “大明……好！” 少年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走调，却让周遭的几个老兵微微一怔。随即，众人的大笑声愈发开朗，有人顺手将猎户拽进人圈，按着他的脑袋，往他碗里又扣了一大块焦香四溢的肘子肉。 角落里的几十名降卒见状，眼底最后那一层冰封的惊惧与防备，终于在这浓郁的肉香与喧腾的笑闹中渐渐消融。他们试探着挪动脚步，捧着粗瓷碗，一点点汇入了暖融融的火光深处。 南星堡最高处。 一座由玄武巨岩整体削平而成的瞭望台，孤零零悬在数百米高的悬崖绝壁边缘。 下方的喧嚣、酒香与高亢的军歌，穿透高空的寒风吹送至此，已被稀释得极淡极薄，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人间烟火气。 明道独自坐在瞭望台边缘的一方青石上。 他身上的黑金战袍解了领扣，大袖在微凉的山风里轻轻拂动，露出内里洗得略显发白的黑色常衫。长刀破界龙刃平横在膝头，刀鞘上的暗金龙纹在冷月之下游走着幽邃的暗芒。 褪去了白昼里力斩邪神、横压万灵的暴烈杀气，此刻的他眸光静止，深邃如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怀里，一团柔软温热的白影正安安静静地蜷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