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曌猛地打开床头的灯，从床上坐起，呼吸比平时急促半分。 暖黄光线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在深灰色墙纸上，像一尊骤然苏醒的雕像。 额角有细微汗意，梦境里那种温软、饱胀、带着微微酸涩的陌生情绪，还残留在他胸腔，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最爱你。” 梦里自己那低哑带笑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陆曌抬手，随意将垂下来的头发捋上去，力气有点大，试图驱散那荒谬又真实的幻觉。 指尖触到皮肤，是正常的体温，可梦境里被她蹭过的脖颈皮肤，那细微的痒意和温热的吐息，却清晰得可怕。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让微凉的风吹进来。 窗外城市已陷入沉睡，他需要这种冰冷的触感和寂静的黑暗，来镇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 又是她。 褚芷雾。 陆曌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见过漂亮女孩几面，夜晚就会梦到她的人。 他很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而且现在两人的身份很尴尬。 褚芷雾，像一朵开在清晨浓雾里的花，看不清。 陆曌想起着白天她最后看向自己时，那飞快垂下的眼睫，和眼底一闪而逝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为什么愧疚？ 因为利用他刺激褚慕雪？ 就因为这？ 还是有什么更深处的东西，一种他暂时无法精准定义的复杂情愫，藏在那些闪躲和故作平静之下。 冷水从头顶浇下，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蜿蜒而下，带走皮肤表层最后一丝燥意。 陆曌闭着眼站在花洒下，水珠砸在眼睑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过了一会，他关掉水，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把头发，走出浴室时，额前几缕黑发还湿漉漉地搭在眉骨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消失在浴袍松垮的领口。 换上家居服，走进书房，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几份加密文件 这些都是早些时候整理出来，关于褚家所有人的背景调查。 目光在“褚芷雾”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报告很详尽，从她十年前被接回褚家，到在校成绩、社交关系、甚至银行卡流水。 部分信息是合法合规能查到的，其余都是褚家提供的。 一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资料。 陆曌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其实最近奇怪的不仅仅是褚芷雾，还有褚慕雪。 他这个未婚妻，几次三番，状似无意地打探他的行踪，尤其关注他是否与褚芷雾有接触。 试探的话术不算高明，甚至有些刻意，那种“你一定要离她远点”的潜台词，几乎要写在脸上。 她为什么那么害怕自己与褚芷雾接触，难道是害怕自己会被褚芷雾吸引？ 她为什么会那么笃定？ 陆曌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手指交叠放在身前。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挺直的鼻梁另一侧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深邃的眼窝显得更加幽深。 这两个女人之间，似乎藏着某种他不了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显然与他有关。 这种被排除在信息之外，甚至可能被当作博弈棋子的感觉，让陆曌微微蹙眉。 今天陆曌很早就来到公司，他面前摊着几份待签的文件，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秘书敲门进来，开始有条不紊得汇报今天的工作日程：“陆总，这是今天上午要处理的文件，还有……” “先放一边。”陆曌打断他，从办公桌后抬起眼。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令人不自觉挺直背脊的压迫感。 “有件事，你私下处理，不必经手其他人。” 秘书立刻正色：“您说。” “找人盯着褚慕雪和褚芷雾。”陆曌语气平淡，“重点是她们近期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尤其是……有没有什么，和之前查到的背景资料不相符的举动。” 秘书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见过查未婚妻，为什么连未婚妻的妹妹也要查，但他立刻颔首：“陆总，我明白。会找可靠的人，做得干净。” “嗯。”陆曌重新垂下视线，看向文件。 秘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三天后，秘书再次出现在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没有标记的文件夹。 “陆总，您吩咐的事，有些初步发现。”秘书将文件夹轻轻放在陆曌面前。 陆曌打开，里面是几行简洁的文字记录和一些模糊的照片复印件。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 “褚二小姐最近在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询二十年前的一起交通事故案卷，地点在城西老国道附近，似乎涉及一位女性死者。” 秘书的声音平稳，叙述客观，“她接触了档案馆的管理员，尝试调取旧报纸，还通过一些边缘人脉，打听当年可能涉事的一个货车司机及其家属的下落。不过，收获很小，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陆曌的目光在“二十年前”、“女性死者”这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褚芷雾的母亲，据说就是大约二十年前去世的，原因语焉不详。 “继续。” “比较奇怪的是褚大小姐的反应。”秘书顿了顿，继续道，“几乎在褚二小姐开始调查的同时，褚大小姐那边也有了动作。她通过周夫人的一些人脉，以及……她自己的方式，似乎在设法抹去一些旧痕。那个出租车司机原本有个老母亲住在邻市养老院，前几天突然被接走，说是接了去国外“享福”。还有几位当年可能在事发路段附近跑运输的老人，最近也都闭口不谈往事，或者干脆离开了本地。” 陆曌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一个在查，一个在堵。 褚慕雪的反应，未免太快，就像……她知道褚芷雾要查什么。 二十年前，褚芷雾的生母，周婉，褚宏远…… “顺着褚二小姐的方向，”陆曌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那起交通事故的底细，弄清楚，别打草惊蛇。” “是。”秘书收起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另外，夫人上午来过电话，提醒您别忘了周末褚家的家庭聚会，还特意说……让您有空多和褚小姐走动。” 陆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父母对自己婚姻的急切，他心知肚明。 以往他总以工作推脱，但这次…… 他想起资料显示，褚芷雾每周日晚上，只要没有特殊情况，都会回褚家别墅吃那顿形式大于意义的“家庭晚餐”，然后再回自己的公寓。 “这周日，我会去褚家拜访。” 周日傍晚，褚家别墅灯火通明。 陆曌的车停在门前时，恰好是下午五点。 佣人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引他入内。 客厅里，褚宏远和周婉都在。 见到陆曌，褚宏远脸上堆起热情而威严的笑，周婉则是一贯的得体优雅，只是眼神里的满意和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陆曌来了，快坐快坐！慕雪在楼上，说是换身衣服，马上就下来。”周婉笑着招呼，佣人端来的茶，放到陆曌面前的茶几上。 “伯父，伯母。”陆曌微微颔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并无多少未婚女婿上门的局促。 褚宏远问了问公司近况，陆曌言简意赅地回答，气氛还算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