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内，整个包围圈从收拢状态转变为散开状态，那些暗色身影沿着不同方向快速消失在低洼地边缘的起伏地形中。脚步声在沙土地上快速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散，最终彻底消失。 林清雪没有马上放松握剑的姿势。她看着那些暗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在确认他们没有折返之后把剑尖放了下来。她的目光从那些正在远离的背影移到韩铮身上。韩铮正把长杆插回腰侧，动作不快不慢。“你的伤。” “不深。”林清雪说，“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裂谷那边的入口已经封死了。前方节点已经闭合，这张网不会再被撑开。”韩铮说，“暗墟族在万古战场的前线据点正在失效。” 林清雪沉默了片刻，然后收窄剑放回腰侧。她收剑的动作不太利落，左臂那条伤口的张力让她放剑的过程中停顿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把它推回了鞘里。“你是不是有办法把人护送到安全的位置？” 韩铮没有回答，他侧过头，朝萧玄的方向看了一眼。萧玄已经走下来了，正蹲在刚才那些人撤离的位置，用手捏了一下地面被踩过的沙土。“我们这边还有时间，可以先把人送到你们九霄仙宫的营地区域。” 林清雪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到那队九霄弟子中间，弯腰看了看靠剑撑着半跪在地的一个年轻弟子。那个弟子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林清雪用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直起身。“他还能走，就是脱力了。你们从那边过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其他巡逻队？”她问韩铮。 “遇到过。三百多人的巡逻队，三个战将，都退了。” 林清雪停了一下。“都退了”三个字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她重新看向韩铮，说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韩铮。” “九霄仙宫首徒，林清雪。”她把剩下的半截剑柄重新握稳，“谢谢你救了我的人。” 韩铮转过身，侧过头朝低洼地出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先走......路上再说。” 林清雪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扶起那个脱力的弟子，让另外两个伤势较轻的弟子架着他，跟着韩铮的路线朝低洼地外沿走去。那队九霄弟子陆续跟上，脚步声在沙土上重新连成一片。韩铮走在最前面，长杆在腰侧贴着，保持着微暖的温度。身后的脚步声在持续跟随，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走向那片曾经发出信号的方向。 ...... 韩铮把那队九霄弟子护送到低洼地北侧的一处矮丘背面之后，停住了脚步。矮丘背面的地势相对隐蔽，三面都有半人高的土坎挡着，从低洼地那边看不到这个位置。他把受伤最重的那个弟子扶着靠在一块半埋的岩石上，确认他坐稳了，然后直起身，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他刚才过来的那段路上，那些暗墟族溃退的方向，有新的声音正在移动。声音的方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从低洼地外围过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西北方向过来的，像是一大群人正在快速移动。韩铮走到矮丘边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低洼地另一侧的地面上，暗色的身影正在重新出现，这次的数量比之前更多了，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领头的那个已经从低洼地撤走的暗墟族战将也回来了，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至少五六十个人，排列成松散的横队。 林清雪也走到了矮丘边缘，她顺着韩铮的视线看到了那些正在聚拢的暗色身影，握剑的指节收紧了一瞬。“他们撤了之后没有走远，在等援军。” 韩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中段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身形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的人，穿着不同于短甲的深色长袍。那人站在队伍中段没有动，也没有握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整支队伍的排列都在以他为中心调整间距。韩铮看了一会儿那个位置，收回了目光。“你们留在矮丘背面，不要出来。” 林清雪看着他。“你要一个人去？” 韩铮已经迈出去了。他沿着矮丘的坡面往下走。脚下的沙土在靴底压实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混入远处那支队伍正在调整队形的响动中，他从低洼地边缘走向那片正在聚拢的暗色阵形。 那支队伍在韩铮走出矮丘背面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他了，阵形前端有几个人抬起了短矛，用矛尖指向他的方向，但没有人投出，像是在等他走得更近一些再动作。韩铮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保持着从矮丘下来之后的步速。他走到距离那支队伍前端大约二十步的位置，那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人从队伍中段缓步走出来，步伐不急，他在距离韩铮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 “你一个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身上那根尺，是拿来做主控的？” 韩铮没有说话。 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过脸朝身后那片阵形看了一眼。“你身后的矮丘背面应该还有人。我的人告诉我刚才这里有二十来个九霄弟子被围，现在那些人不见了......是你带走的。”他收回目光，看向韩铮，“你一个人挡在我们前面，是想让我们以为你是诱饵，还是你根本不知道后面有多少人？” 林清雪在矮丘边缘喊了一声：“韩铮，别过去！他们已经布了三层合围阵，你一个人挡不住！”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面上穿行了一段距离，清晰传入那支队伍的耳中，也传到了韩铮的方位。她的话音落下之后，那支队伍中有几个人发出了声音，声音不长，但笑得很响。几个暗墟族士兵把短矛从肩上拿下来，矛尖朝下，发出稀疏的金属碰撞声。“他一个人过来送死，那个女的还在后面喊他。” “主控杆在他身上，活捉他就是大功一件。” “你们谁去把他按住？”一个声音从那片阵形中传出来，“不然等他走到跟前了再动手也行，我不着急。”另一道声音跟得很紧：“他不急，我们也不急，反正他那根杆子跑不了。”声音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一根弦上依次拨过，每一次都正好落到同一个音高上。林清雪矮丘边缘又喊了一声：“你听到了吗？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你这是送死！”那些笑声在她喊完之后变得更响了一些。 韩铮站在距离那支队伍大约十五步的位置。他侧过头朝林清雪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重新面向那支队伍。他继续往前走。之前距离十五步，现在是十二步。 队伍中的笑声在他跨过那段距离的过程中逐渐变低了，像是原本在持续燃烧的燃料正在被抽走。那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人看着韩铮走过那段距离，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韩铮腰侧那根长杆上，没有再做更多的动作，也没有发出新的指令。 整片空地在他站定之后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在这片空旷地面上正好能让前排的人都听清：“你走到这个距离，已经没有办法再退回矮丘了。” 韩铮没有说话，他把长杆从腰侧抽了出来。 杆身在他手中微微一亮，环形图案在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暗色，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炭火被风吹过。然后他面朝那支暗墟族的阵形，迈出了最后一步。 ...... 韩铮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那支暗墟族阵形前端的几名士兵同时将短矛举了起来，矛尖的暗色涂层在偏暗的天光下亮成一片。前排的短矛在亮起的瞬间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封堵面，像一道由矛尖组成的屏障，封住了他所有的前进路线。 他没有停，长杆已经在手中横转了半圈，杆尾从右向左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扫过那片短矛组成的屏障。杆身与短矛碰撞的瞬间，接连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前排的三根短矛在碰撞的同时被带偏了方向，矛尖从原本指向韩铮的位置偏向侧面，封堵面上露出了一个缺口。韩铮从那道缺口中穿了过去，走进阵形内部。 他进去之后，长杆从他手中再次横向扫出，这一次覆盖的范围更广，将他周围大约一步半径内所有站立的人全部纳入了杆身的扫击区域。暗墟族士兵试图调整阵形重新围堵他，反应速度快，位置调整准，但长杆的扫击在阵形内部形成了一段持续的干扰，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完成新的合围。 有人被杆身扫中前臂，短矛脱手；有人被杆身扫中腰侧，整个人向侧面踉跄了几步；有人试图用盾牌去挡，但杆身撞上盾面之后传来的震动让持盾的手麻了半息。 前排阵形被扫开之后，韩铮没有停顿，他踩着那道缺口继续往前推进。他的脚步在阵形内部保持着持续移动，每一步都落在那些暗墟族士兵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的位置上，让他们的合围调整始终慢他一步。 他走进阵形中段之后，那些暗墟族士兵的阵形正在逐步瓦解。有人在后退，有人试图重新组织阵形，但每一次组织都被他的移动打断了。那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人从阵形中段偏左的位置走出来了。他的步伐比那些士兵稳重得多，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实了才换脚，走向韩铮的方向，手里多了一柄暗色的窄刀，刀身的弧度和那些短矛不同，刃面更薄、更窄，像是一柄偏细的长刺。 他在距离韩铮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住。“你打穿的是外层阵形，但外层阵形本来就是用来消耗的。” 韩铮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把长杆从横握调整为斜握，杆尖指向地面，脚底在地面上碾了一下，把松动的地面压实。那人握着窄刀往前迈了一步，刀尖递出。他的出刀速度比之前的战将快出了一截。韩铮侧身让过刀尖的路线，长杆顺势从斜握调整为横挡，杆身挡住那人横拉的第二刀。刀锋刮过杆身表面时刮出一片细碎的火星。那人收刀之后没有急着出第三刀，低头看了一眼窄刀刀刃上的痕迹，刀身上多了一道浅白印，边缘平滑。“你手里的那根杆子——硬度比我见过的所有长杆都高。” 韩铮在他低头看刀的时候迈出了一步，右拳从腰侧平推出去，落在那人的前臂外侧。那人被这一拳推得向侧面平移了半步，窄刀的刀尖失去了原本的指向。他稳住重心之后重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但他的手臂外侧已经多了一块深色的淤痕，正在皮下缓慢扩散。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淤痕，收窄刀，沉默了两息。“你走吧。” 韩铮看着他，没有动。 “你现在走，我不会让人追你。”那人的声音不高，“我接到的命令是拦下持有主控杆的人，但命令里也说了，如果拦不住，就撤。我现在撤。” 他转身朝阵形后方走去。在他转身的同时，阵形边缘的暗墟族士兵们也正在向不同方向移动，快速离开了交战区域，脚步声在沙土地上连成一片，向着低洼地外围的各个方向分散出去。 韩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背影。 他把长杆重新插回腰侧，侧过头朝矮丘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清雪正站在矮丘边缘，她身后那几个九霄弟子也陆续站了起来。整个矮丘背面的人都在看着这片空地，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背影，看着韩铮站在空地中央的位置。 周围空荡荡的，暗墟族的身影正在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中，几息之后就完全看不到任何移动的轮廓了。韩铮站在空地上，手握着长杆的握柄，等着地面上最后一阵脚步声彻底远去，风重新开始在空地上自由流动，他才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重新插稳，转身朝矮丘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