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

第668章 完美的牢笼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雨停了。天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布上没有云,没有雾,没有灰白色的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像一块被烧透的铁。光照在树上,把那些谢了一半的花照得透明。透明的花瓣在风里飘,飘到塔格的脸上,他没有擦。他坐在树根上,短剑插在身边,右眼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落在地上,根就把它缠住,拖进土里。吃了。吃了就变成肥料,肥料养着树,树养着花。花谢了再开,开了再谢。死不了。 “塔格。种子下地了。”托尔从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锄头。锄头上沾着泥,暗金色的纹在泥下面闪。 “种了多少?” “南边那片全种了。北边的等雨停了再种。” “嗯。” 托尔站在塔格旁边,没有走。他看着树上的花,看着花里的艾琳。艾琳在笑,笑着看他。他的右眼红了。 “塔格。索恩真的回不来了吗?” “在根里。在柱子上。回不来了。但他在。” 托尔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上。根是温的,温的透过掌心传上来。他闭上了眼睛,在听。听到了索恩的声音。很远,很轻,像风。 “托尔。种地。别偷懒。” 托尔睁开眼睛,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站起来,扛着锄头,回田里去了。 伊万坐在树下,抱着巴顿留下的铁砧。铁砧不大,两个拳头大小,但很重。重得像一个人的命。上面的暗金色纹在跳,和心跳同步。他把铁砧贴在胸口上,铁的凉透过衣服传进来,但他的心是热的。心火在跳,在铁砧的纹里跳。师父在说——活着。好好活着。 “伊万。你师父在铁砧上。”怀特走过来,手里握着那颗果核。果核不跳了,但它是温的。温的贴在他手心里,像一个人的体温。 “嗯。在的。” “你不打铁了?” 伊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烫伤的疤,有暗金色的纹。纹是根长进去的,和师父手上的纹一样。 “打。师父在铁砧上,我在铁砧旁边。他看着我打。” 怀特点了点头。他把果核放在树根上,果核在根上滚了一下,停住了。根缠住了果核,把它拖进土里。怀特没有去捡。让它去。果核是索恩的,索恩在根里,果核也在根里。他们在一起。 汤姆坐在树下,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在写那些从伊甸地牢里救出来的人的名字。一百多个,一个一个地写。写到手酸了,换只手。写到铅笔秃了,用指甲刻。希望蹲在他旁边,画那些人的脸。画了很久,画到手指抽筋了,换只手。画完了,把画贴在树干上。小回的根缠住了画,把它吸了进去。 “汤姆哥。他们被记住了。” “嗯。记住了就不会死了。” 希望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树上的花。艾琳在笑,笑着看她。她也笑。笑着笑着,困了。她靠在汤姆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梦到了一个人。不是陈维,不是艾琳,不是索恩。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白衣服,头发是银白色的,眼睛是灰色的。那个人站在一片白色的光里,没有影子。他看着希望,笑了。笑得很温柔。 “希望。你画得很好。” “你是谁?” “我是伊甸。我是观测者的梦。我是你们想要的那种完美。” 希望的铅笔从手里滑了下去。“你是伊甸?伊甸死了。城塌了,心脏炸了,身体碎了。” “那是我的壳。壳碎了,我还在。我在你们的梦里。在你们对完美的渴望里。你们每个人都想过——如果没有痛苦就好了。如果没有失去就好了。如果没有死亡就好了。我就是那个"如果"。” 希望蹲下来,把铅笔捡起来。笔尖断了,她用小刀削。削了很久,削好了。 “你不是如果。你是空。空不会画画。” 伊甸的人形笑了。“我会做梦。梦比画更美。” “梦会醒。醒了就没了。画不会。画在树上,在根里,在被记住的地方。画不会醒。” 伊甸的人形不笑了。它的身体在颤,像一个人在抖。 “希望。你不想要完美的世界吗?不疼,不哭,不死。” “不想。不疼,就不知道活着。不哭,就不知道笑。不死,就不知道活过。你说的完美,是死。” 人形裂了。从头顶开始,裂到脚底。裂缝里有光涌出来,不是灰白色,是“白”。白得像雪,像光,像梦。 希望睁开了眼睛。 汤姆在摇她的肩膀。“希望。你做梦了。你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说"梦会醒。画不会醒"。” 希望坐起来,握着铅笔。笔尖是新的,削得很尖。她在纸上画了一个人。白衣服,银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画完了,把画贴在树干上。 “汤姆哥。伊甸还在。在梦里。” 汤姆翻开本子,写下——“伊甸还在。在梦里。” 那天夜里,火种镇的人开始做梦。不是同一个梦,但梦里都有同一个人。白衣服,银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他站在光里,没有影子。他对每个人说同样的话——“加入伊甸。没有痛苦。没有失去。没有死亡。” 塔格梦到了智者。智者站在圈里,短剑插在脚边。他看着塔格,笑了。 “塔格。圈里的地是软的。站着不累。死了不疼。” “智者。伊甸来找你了。” “来了。他在我梦里。他说要给我完美的世界。我说,完美的世界不需要圈。没有痛苦,就不需要软地。没有失去,就不需要记住。没有死亡,就不需要活着。” “你怎么回答的?” 智者从圈里走出来。走出了圈,就不在软地上了。但他站着,没有倒。 “我说——我不要完美。我要疼。疼了,就知道活着。” 智者碎了。不是被杀的,是“走”了。走了,回到柱子上。 塔格睁开眼睛。右眼花了,但他看到了——树上的花在发光,暗金色的。艾琳在笑。 “艾琳。伊甸在梦里。” 花亮了一下。那是她在说——知道了。 怀特也做了梦。他梦到了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他们站在黑暗中,看着他。不说话。伊甸的人形站在他们中间,白衣服,银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 “怀特。你欠他们的。来伊甸,就不欠了。” 怀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印记,暗金色的,在跳。 “我不欠了。他们的名字在柱子上。被记住了。记住了,就不欠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黑暗中的人。“你们说,我欠不欠?” 黑暗中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多,叠在一起。“不欠了。你走吧。” 伊甸的人形碎了。 怀特睁开眼睛。果核在树根上跳,咚,咚,咚。和心跳同步。 伊万梦到了巴顿。巴顿站在铁砧旁边,手里握着锻造锤。锤头在跳,心火红的。 “师父。伊甸来找你了。” “来了。他说要给我一个不会碎的身体。我说,我的身体已经碎了。碎成光点。光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不想要完美的身体吗?” 巴顿举起锻造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暗金色的。 “完美的身体不会打铁。不打铁,我就不是我了。” 巴顿笑了。笑得很开,露出牙齿。 伊万睁开眼睛。铁砧在他怀里,暗金色的纹在跳。师父在说——活着。好好活着。 汤姆梦到了维克多。维克多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书。书是空的,没有字。 “汤姆。伊甸来找你了。” “来了。他说要给我一本完美的书。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所有的结局都是好的。” 维克多把空书合上,放在书架上。 “完美的书不需要读者。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写完了。没有悬念,没有遗憾,没有等待。你愿意读那样的书吗?” 汤姆摇了摇头。“不愿意。” 维克多笑了。“那就醒过来。把不完美的故事写下来。” 汤姆睁开眼睛。本子在他膝盖上,翻开着。他写了一行字——“伊甸在梦里。我们说不。不换。” 希望没有做梦。她坐在树下,握着铅笔,看着花。艾琳在笑,笑着看她。 “艾琳姐。伊甸来找我了。他说要给我完美的画。画不会褪色,不会烂,不会忘。”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褪色的画才是画。烂了的画,有人补。忘了的画,有人想起来。完美的画,没有人看。因为看了也不会记得。” 艾琳笑了。笑得很真。 “希望。你画得比完美还好。” 希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塔格站起来。他把短剑从地上拔起来,举过头顶。 “伊甸在梦里。它想让我们换。换了,就不是我们了。不换。不换。” 所有人站在树下,站在根上,站在暗金色的光里。 “不换。” 声音很大,震得树上的花都在颤。 伊甸的人形没有再来。 但它在等。等他们累,等他们怕,等他们想要完美的世界。 它等不到。 因为火种镇的人不完美。 不完美的人,不会换。 汤姆翻开本子,写下——“今天,伊甸在梦里来找我们。我们说不换。不完美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 希望在那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太阳。有阴影的太阳。阴影是暗金色的。 她把画贴在树干上。小回的根缠住了画,把它吸了进去。 “陈维哥。我们说不换了。你在柱子上听到了吗?” 树枝摇了摇。那是他在说——听到了。 他在笑。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