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岳叼着翅膀止不住的打了个酒嗝，她真就一点也不喜欢喝酒，她这次来找小老头，意也不在酒上。 她只是想找个机会，坐下来安静一会，和老头聊聊天谈谈心。 以往的每一次，冥河老头都能精准的猜到她的心事，然后缓缓的引导她打开心结。 可谁料这次，这小老头就跟个酒肉兄弟一样，一味的只给她倒酒，多的一句不说。 喝的她都已经晕头转向了，他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倒。 顾岳有些闷闷不乐的啃着鸡翅，泄愤似的将骨头嚼的稀碎，咔哧咔哧的声音在空旷的河中央响起，异常的刺耳。 但顾岳没有停，依旧我行我素的将骨头嚼的劈啪作响。 就像是想要引起谁注意似的，边嚼还边刻意的唉声叹气，眼神还一瞟不瞟的往老头那里看。 可冥河老头就像是没听见似的，面对顾岳的叹气，他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自顾的撕着鸡肉，小口酌酒。 一点也没有管顾岳的意思。 顾岳作了一会，见老头不理她，慢慢的也就不作了。 只是手握着油腻腻的鸭翅，低垂个脑袋坐在船边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催化的作用，将情绪放大了无数倍，顾岳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莫名的委屈感裹挟了她。 明明老头也没有义务一定要陪她谈心啊，她在委屈个啥劲儿啊。 明明她才是见死不救的那个人，她凭什么委屈。 顾岳有些搞不懂自己，低垂着脑袋眼眶有些泛红，随着眼前腾起的泪雾，嘴里的鸭翅也变得有些咸了。 冥河老头还是没有开口讲话。 顾岳闷闷的吸了吸鼻子，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久，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僵持着。 直到顾岳的酒劲慢慢消退下去，脑袋重新变得清明，刚才那可笑的委屈劲也慢慢褪去。 顾岳才终于起身抿了抿嘴唇，想要道别先行离开了。 也是这时，老头才总算是轻轻放下了酒杯，颇有些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委屈的话，为什么不讲呢？” 老者抬头看向顾岳，他的声音很缓，之前那刻意装出的漠不关心尽数褪去，浑浊的眼眸满是担忧。 他是心疼的这个年岁尚小的孩子的。 之所以刚才不闻不问...是因为他想让顾岳自己说出来。 不开心、难过、委屈，就是要讲出来的呀，他的确能开导顾岳，但有些事情，只有自己主动踏出那第一步，才会彻底改变。 老者看着顾岳这幅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这个孩子完全不会表达自己，也不懂得如何处理情绪，但凡遭遇困顿磨难，就只会一味的强压在心底。 实在憋的狠了，再选择用血腥和暴力发泄。 可是，他想告诉这孩子...这都是不对的。 伤痛不是靠掩埋就能消弭，怒火也不该靠杀戮来抚平，有时候，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和情感表达出来，会比暴力和破坏更好。 不开心了，就说出来。 开心了，也要表达自己的感受，给予别人正面反馈。 这些东西，本应该在孩童时期，就由爸爸妈妈或者老师教给她。 但顾岳自小就没有得到过这份教导。 这才导致她现在，如此封闭自己的内心，遇事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哎。 老者叹了口气，擦了擦手上的油脂，冲顾岳招了招手：“来，坐近点吧，老头子和你好好聊聊。” 老者待顾岳坐进后，在冥河里洗了洗手，又掏出一块手帕拧了些冥河水，给顾岳擦了擦脸。 看着顾岳尚且还泛着红的眼角，冥河老头摇头失笑，低头给顾岳撕了个鸡腿，仿若她真的是个小孩子般，还让她边吃边听他讲。 这小老头往返冥河千百万年，来来往往不知道遇到过多少亡魂了。 他见过不少人，也听过不少故事，讲起道理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一会就把顾岳给勾住了，即便她已经是个见过大风大量的成年人了，也依旧会被老头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给吸引住。 每一个故事，都会多少交给顾岳一些道理。 虽然也不至于说，一两个故事就能改变顾岳的十几年来的习惯，但多多少少还是对她有些启发的。 有那么一两个情节，真的很值得深思。 这也开始让顾岳反思内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于封闭自我了，是不是对于情绪的处理，也太单一太公式化了。 或许把现在的她放回几个小时以前，和荞茶再沟通一次。 她不会选择直接冷硬的赶荞茶走，也不会再忽视自己的情绪，掩耳盗铃的佯装没事了。 或许，她应该开诚布公的和荞茶谈一谈。 直面白宇的死亡或许不是那么容易，但至少，她不该逃避。 顾岳想到这，一直郁结于心的那口气，好像忽然开始隐隐松动了。 逃避是没有用的...也许是时候，直面白宇的死亡了。 顾岳垂着眼眸，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神色复杂的掏出了手机，那里面有...荞茶发过来的视频。 顾岳没有立即打开手机，相反，她紧握手机的手有些冒汗。 顾岳抿紧了嘴唇，迟迟没有动作，里面的内容对她来说，还是有些沉重。 老者至始至终也都没有催促她。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需要顾岳自己踏出第一步。 揠苗助长，对孩子来说不是好事。 不过，他一直都相信顾岳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学东西总是很快，顾岳不会让他失望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顾岳最终还是打开了手机，点开了荞茶的对话框。 点开对话框的那一刻，顾岳就后悔了。 只因视频中的男孩全身没一块好肉，头发被汗水和血液打湿凝结成块，眼神却始终漆黑，死死的盯着镜头。 白宇痛苦的喘息着，即便肌肉和关节已经在剧痛中，萎缩卷曲到畸形了，即便已经生理性翻白眼，全身的抖成筛糠了，他也没有开口喊过一句。 他一直没有出声，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 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他都很安静。 强忍着那份痛苦，没有表现出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也许，他从心底就是不希望，顾岳涉险来救他的吧。 顾岳默默的看着视频，一言不发，只有那扣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用力，青筋乍现。 直到视频的最后一秒播放完毕，她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整个冥河，除了木船在晃晃悠悠的发出浪声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 完了，看完了。 这下她情绪翻涌的更激烈了。 愤怒和暴戾开始层层的往她脑袋上钻，熟悉的杀戮欲望再次占领了上锋，顾岳现在就想将背后的罪魁祸首揪出来，将其大卸八块。 可也就是在这时，冥河老头说话了。 老头看着顾岳的手机屏幕，挑了挑杂乱的白眉，忽然问了一句话：“你今天情绪失控，就是因为这个孩子的视频么？” “嗯。” 顾岳极力压抑着愤怒，闷闷的应了一声。 可谁料老头听到顾岳的回答，却蓦的轻笑了一声，摇摇脑袋，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呵呵，你和这个孩子的缘分。” “还远没有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