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大地清剿整肃的战事，如火如荼。 长安城内新帝登基的盛典，声势浩荡。 朝堂军旅的风云更迭，权贵博弈的利益盛宴，终究只是上层人的肉食羹汤。 升斗小民隔着层层高墙，沾不得半分红利，日子依旧循着生老病死的寻常轨迹缓缓流转。 济生堂日日开门接诊，岁岁治病救人，牢牢拴着市井百姓最朴素的悲欢病痛。 今日轮到杜若昭与齐蔓菁值守大堂，分管挂号抓药诸事。 午后病患稀疏，大堂之内难得清闲，只剩药香静静萦绕，驱散了秋日的燥热沉闷。 趁着无人的空档，杜若昭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与齐蔓菁商议：“若想流程清爽些，该将挂号和抓药分开。” 齐蔓菁一边轻轻整理药柜里的饮片，一边小声回道：“万一人手周转不开，还能把一个人劈成两半，两头奔走忙活不成？” 挂号的忙碌只集中在清晨开市片刻，过了时辰清闲大半。 自从林婉婉薅了师门的羊毛，抽调人手帮扶，大大缓解了济生堂人手紧张的窘境。 谁也不敢保证日日安稳，万一遇上突发情况，仓促之间根本无从抽调人手应急。 杜若昭乖乖点头应下：“是这个理儿，我想简单了。” 齐蔓菁忽然敛了笑意，语气染上几分藏不住的低落与忐忑，“伯母……是不是快到长安了？” 杜若昭全然没有察觉师妹心底的落寞，反倒满眼雀跃，难掩期待，“嗯，算算脚程，也就七八日了。” 齐蔓菁指尖微微攥紧药包，“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要搬回东院了？” 原先东院屋舍紧张，两人一直同房居住，朝夕相伴。 后来众人迁居离园，林婉婉迫不及待享受她的个人空间，没带上两个小徒弟。 所以依旧是两人合住，不说相依为命，也算相互慰藉了。 杜若昭即将归家陪伴亲人，偌大居所，只剩齐蔓菁一人。 杜若昭全然不明白，林婉婉等人为何欢欢喜喜奔赴独居的新生活，她偶尔夜半起夜，遥遥望向万木春的方向，总能看见窗棂间透出点点灯火。 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昔日在东院合居之时，林婉婉等人熬夜，已然是克制收敛了。 杜若昭明白齐蔓菁的心意，宽慰道：“要不我隔几日就回来陪你睡，好不好？” 纵使屋外有仆婢伺候，长夜漫漫，孤身入眠，难免心生怯意。 齐蔓菁轻轻用肩头撞了撞杜若昭的胳膊，“你不陪伯母了吗？” 多年不见，张法音也想女儿，杜若昭白日不在家，母女俩就指着晚上那点时间相处。 杜若昭眼珠一转，忽然生出新的主意，兴致勃勃提议：“不然你搬去万木春，和师父同住！” 齐蔓菁压低声音调侃，“她晚上起来跳大神，我跟，还是不跟？” 俗话说，有事弟子服其劳。 蔓菁正值年少长身之际，学习任务又重，贪眠渴睡，实在受不住日日熬夜。 段大宝住进了万木春的小卧室，小小年纪，日日被近距离劝学。 林婉婉的种种用意，都被包装成各种趣味游戏，段大宝只觉新鲜好玩，但成人一看就明白其中的督促和期许。 哪怕是齐蔓菁这般乖巧自律的孩子，也扛不住密不透风的劝学压力。 转瞬间，齐蔓菁就想到了替代的法子，“若是夜里实在害怕，我就搬去和兰娘姐姐她们住，人多热闹。” 世间人心百态，有人贪恋独处清净，有人偏爱群居热闹，一家人恰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 二人低声闲谈间，一行人踏入大堂。 下午鲜有病患登门，杜若昭抬眸细细打量来人轮廓眉眼，总觉得面熟，似是往日见过，一时又想不起具体身份来历。 她压下心底疑惑，公事公办开口询问：“郎君是要问诊，还是取药？” 尉迟荣上前一步，代为应答：“问诊。” 杜若昭顺势追问：“不知郎君何处不适？” 尉迟荣大大咧咧回道：“我家八郎腰痛。” 杜若昭抬眸悄悄扫过前方的尉迟野，身姿挺拔，步履端正，没有半分病痛缠身的颓态。 她暗自思忖，不知是病症轻微不足挂碍，还是太过在意体面，强行隐忍。 心底思绪百转千回，她面上平静无波，正要抬手取号牌，一直沉默不语的尉迟野忽然开口，“劳烦请林娘子看诊。” 话音落下，他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悔。 杜若昭也不多解释，看腰伤林婉婉未必有郑鹏池专业，患者既已指定医者，她无需多言，手腕微转，取出一枚甲字号牌递出。 齐蔓菁将一行人引至诊室外等候，轻轻叩响虚掩的诊室木门，柔声禀报：“师父，有患者前来问诊。” 室内传来一道清亮温和的女声，淡然落定：“请进。” 众人推门入内，才发现诊室之中除了端坐案前的林婉婉，还立着一位十岁出头的少年郎。 少年衣着素净整洁，身姿端正，侍立一侧，如同贴身值守的药童。 尉迟野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他从未听闻林婉婉收过男弟子。 林婉婉抬眸一瞥，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尉迟八郎，别来无恙？今日何处不适？” 尉迟野落座医案对面，嘴唇紧抿，一时缄口不言。 还是尉迟荣代为开口，“林娘子，我家八郎近日腰痛，特来求医调理。” 他全然不觉得这点病痛有何难以启齿之处，坦荡自然。 林婉婉轻轻挑眉，心中了然。 军中将士常年策马征战，负重行军，腰疾是最常见的隐疾之一，可轻可重，可浅可深。 行伍之人运动量极大，作息饮食没有规律，哪怕不曾在沙场受过重创，经年累月劳损积攒，也极易滋生各类暗疾。 肖建章殉国之后，南衙诸多班师回朝的将官，更加重视身体调理。 济生堂诊疗周全，做一套全身体检，成了不少人最省心的选择。 外界只知林婉婉最善治妇人疑难杂症，却少有人知，她对军中将士的高频病症，经验也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