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在徐州住的地方是徐州户部分司兼漕运衙门，老百姓都以为这地方有钱有粮，搬得干干净净，正好可以布置皇帝行辕，还不打扰新徐州府的运作。 户部的人是会享受的，这里后衙居然有座人工湖，虽然花花草草和假山之类的都早已经消失，但有棵大银杏，居然是宋朝人栽的，历次洪涝兵灾都没有干掉它。 朱慈炅站在树下仰望一会满院黄叶，心生感慨。他身边还有四个少年，他的两个皇叔朱由杞和朱由楥、黔国公沐天波，徐王陵祀丞嫡孙武大成。 相比于前三人，武大成的身份地位实在太低了，但朱慈炅感念武家世代守着徐王陵，从洪武朝至今，当场提拔武大成为锦衣卫百户，担任自己的护卫。 太祖高后家的亲戚，自然也是朱家的亲戚。朱棣当年路过还提拔了一个指挥使呢，到了朱慈炅，血脉实在太久远了，一个百户都破格了。 王国兴、任时秋都人模狗样的，郭振明、张国纪也耀武扬威，北京还有什么永年伯、永宁伯，凭什么朕就不能追溯到马皇后。 真要说起来，王国兴、任时秋对朱慈炅的忠诚超过朱由杞、朱由楥两个堂叔千百倍，一个是朱慈炅亲奶奶的侄儿，一个是亲外公的弟弟，郭张两家嫡母外戚都比不上，尤其是张家。 朱慈炅无意之中发现，自己的外戚势力相当薄弱。王国兴只有两个女儿，任时秋的独子也没有长成，虽然他俩一个才二十多，一个三十多。 不管朱慈炅承认不承认，刘鸿训遇刺是真的吓到他了。哪怕他明知道任时秋就是个农夫，王国兴也是不长进的，他还是需要这种绝对忠诚。 提拔武大成，不是朱慈炅大方仁孝，更大原因是他内心深处的安全焦虑。哪怕显得有点昏君任人唯亲的味道，朱慈炅依然做了。 亲征、亲临徐州不是朱慈炅无所畏惧，是他要让自己显得无所畏惧。他做到了，两次亲征，天下再不会有人说朱慈炅怂了。 方正化上前小声打搅了朱慈炅欣赏宋代银杏。 “翁鸿业到了。” “让他过来吧。”朱慈炅点头回应，走回房间，坐上御座。四个少年带刀护卫互相看了看，守在门口，没有跟着进去。 黄锦在主持徐州宣令官的官考选人，华琪芳被朱慈炅派到山东去了，朱慈炅环顾左右，突然发现在他的大力改造下，身边竟然没有可以信任的翰林笔杆子了。 范景文、洪承畴、傅启光、李信、王孙章全都不是耍笔杆子的，好在翁鸿业交接兖州知府后要来拜见朱慈炅再去宣府，朱慈炅也正好有缺人手，先借个知府用用。 所以，翁鸿业好幸运，居然是朱慈炅到达徐州后接见的第一个官员。就算外放了，圣眷依然在啊，不愧是潜邸爱臣。朝中把翁鸿业弄到宣府去，真的合适吗？ 朱慈炅长高了，也没有那么胖乎乎的可爱了，脸上开始有些棱角了。翁鸿业倒是没有怎么变，还是瘦瘦的，依然有些习惯性伪装出来的谨小慎微。 之所以说是伪装，朱慈炅是不相信的。他都已经是一府之长了，这模样怕是只会出现在朱慈炅面前。 “拜见陛下。” “不用多礼，坐。” “陛下清减了。” “废话，朕长高了，有肌肉了。倒是你，朕是饿着你了还是怎么滴？光吃不长啊。” 翁鸿业严肃的表情一下裂开，算是稍微放松了。虽然肌肉一词让他有些恍惚，大明的肌肉指的是皮和肉的合称，和朱慈炅表示力量的肌肉可不是一回事。 “民脂民膏，臣不敢多吃。” 朱慈炅也笑了。 “嘴贫。这次亲自上阵打过仗了？” 翁鸿业双手接过王坤送上的茶碗，点头致谢，又转头看向朱慈炅。 “不算。和燕山陛下亲征那会比，简直就是玩笑。清理了城中间谍，关上城门，妖匪就毫无办法。 臣还是照常办公，趁着有人手，把兖州府的下水道清理了一番，至少兖州府的社会治安会维持两年。” 朱慈炅脸上依然微笑，看向翁鸿业的眼神却是斜着去的。 “你不服朝廷对你的处置？” 翁鸿业连忙摇头。 “不敢不服。曲阜、泗水、费县、峄县四城皆失，无论如何，臣都有责任。臣被围在兖州，也没有做到救援。诸县与府城联络一度中断，总督衙门需要越过兖州下令，这些都是事实。” 朱慈炅随手拿起身边文书，不再看他。 “反正心中有怨怼就是了，你上任还不到一年嘛，板子就不该打到你身上。真要这么说，你们总督李精白才叫冤，内阁转来的文书，对他的处置是，勒令致仕。” 翁鸿业愣了一下，心头有些慌乱。 “这个事怪不到李总督头上吧？事前山东主力都北移了，听说是要防备建奴，建奴也的确突袭了朵颜，朝廷的情报没有错。” 朱慈炅装模作样的叹息了一声。 “朕又没有亲政，帮不了你们。再说，朝廷的规矩必须要讲，否则谁都觉得跟自己无关了，责任担当呢？再说，你的品级并没有降，只是换到了边府。 不对，宣府也不算边府了。你就不要挑肥拣瘦了，营养要全面，不然你一直都瘦不拉几的。圣母太后就教育朕，什么都要吃点，才长得好。” 翁鸿业连忙拱手低头。 “臣明白。臣将赴宣府，想请陛下指示。” 朱慈炅抬起头看向门外。 “宣府以前是个军镇，现在要转型。你离真定远，离北京近，等于头上有两个爹，这很考验你的人际相处之道和办事能力。 真定五总的命令你要听，北京的命令更不容抗拒，这需要你有相当圆滑的处事能力，别动不动就把朕拎出来给你当挡箭牌。先说好，朕不会帮你的，自己凭本事走回朕面前。” 翁鸿业挠了挠鬓角，把官帽都顶晃动了一下。 “臣明白。” 朱慈炅收回远望目光。 “自从朵颜归治，宣府设府已经酝酿很久了。以前黄首辅就提过，因为山西矿变耽误了。朝中有人说，让宣府恢复金国时的名字，叫宣化府，朕不喜欢。 从夏商，应该叫幽州府，从秦汉，应该上谷府，从唐，应该叫雄武府。你是首任知府，给朕一个建议。” 翁鸿业毫不犹豫。 “上谷是郡，雄武是军府，臣的意见是恢复古称，幽州府最好。” 朱慈炅点点头，轻轻拍了下大腿。 “嗯，朕也觉得幽州府好听，什么宣化不宣化的，就这么定了，你就是我大明首任幽州知府。你到任后，要把我们幽州府建设好。” 朱慈炅喝了一口白开水，继续道： “那边大部分人以前都是军户，可能会缺粮，不要犹豫，找北京要。你也要发展当地农业，最好是像蓟州一样搞皇民集体农庄，共度时艰。 要多打井，多种树，也要做好卫生防疫，守好首都的西北大门。洋河、桑干河都可以疏浚，扩大支流，不要怕花钱，老百姓手里有钱才不慌。 工商方面，要注意加强和国畿、朵颜的联系，发展草原特色经济；修缮好与北京的道路，从首都大营建中也获点利。 郧阳的毛纺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你们也可以学嘛，你那里还更近。未来宣府可能还会并入朵颜的县城，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加快民族融合。” 翁鸿业抿了抿嘴唇。 “臣一定牢记陛下嘱托。” 朱慈炅其实很满意翁鸿业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翁鸿业想了想。 “臣准备明日拜见吴侍郎化点缘，我们也是新设府，就算不能比照徐州，朝廷多少应该有所表示。如果顺利，臣后日出发。” 朱慈炅表示理解，但却开口。 “你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帮朕写篇文章再走。” 翁鸿业一脸懵。天工院没人了吗，需要他这个前天工院成员出手？ “什么文章？” 朱慈炅望向门外，秋风过处，宋代银杏簌簌而落，满院金黄如纸钱飞舞。 “《五十万人墓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