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林清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眼神却依旧温柔地描摹着杨洛的轮廓,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她缓了缓,说道:“我这一生,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害了太多无辜的人,也…也苦了你…”
林清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在生命燃尽的最后时刻,她似乎要把积压了三十年的话语全都倾泻出来。
“我不求你原谅…真的不求…”林清苦涩地说道:“我只求能死在你手里…只有这样,我这颗被罪孽压得喘不过气的心,才能好受一点…”
杨洛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颅腔里炸开,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此刻,杨洛已经彻底明白,母亲刚才为何会突然收手。她之前做的种种一切,全都是为了激怒自己。
她知道自己念及血脉亲情,未必能对她下狠手,便想尽办法步步紧逼,用最伤人的话语、最决绝的姿态,逼自己动杀心。
从散布在各国的改造人,到这座藏于暗处的岩洞,从刚才毫不犹豫开枪射伤自己,到那些刻薄恶毒的咒骂…
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编织的激将法,就是为了让自己彻底被怒火吞噬,主动向她挥出拳头。
而自己,也确实如她所愿,被彻底激怒了。
她哪里是想杀自己,她分明是想死在自己手里啊!
这个念头如同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杨洛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怔怔地看着林清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如释重负的解脱,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杨洛更清楚,在母亲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想通了。若不然,以她的偏执,早就不顾一切冲到京城,再次找老爷子复仇。
三十年的仇恨,三十年的偏执,三十年的疯狂,早已像蛀虫般耗尽了她的灵魂。她当年以为自己死了,才彻底被仇恨裹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如今,她甚至不敢自己动手了结余生,或许是怕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丈夫。又或许,她是想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给儿子一个“大义灭亲”的交代,让他能在龙魂、在世人面前站稳脚跟。
她肯定认为,只有以这样的方式落幕,才能带着最后一丝尊严,去见那个被她亏欠了一生的丈夫和儿子。
杨洛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絮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灼烧起来,一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他那颗早已被撕裂得千疮百孔的心上。
“你…”杨洛的声音哽咽着,大颗大颗地泪水砸在林清枯瘦的手背上。
“我去见你父亲了…”林清感受到杨洛那滴眼泪的温度,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遥远时空里的回忆。她定定地看着杨洛,艰难地说道:“我要告诉他…我们的儿子…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丝深埋了三十年难以言喻的酸楚。
杨洛的心痛得几乎蜷缩起来,他终于明白,母亲并非生来冷血。她也曾有过炽热的爱,有过对未来的期盼,只是那些美好的情愫,早已被经年累月的仇恨彻底吞噬,只留下一具被执念驱使的空壳。
“你父亲…是个好人…”林清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渐渐模糊,却依旧固执地在记忆里搜寻着,喃喃说道:“他总说…军人的职责是守护…是我害了他…我对不起他…”
杨洛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想要救她,却被林清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按住了手。
“你不用救我,也不要自责…即便是不挨你那一拳,我也活不过今晚…我刚才打的那支针,里面有剧毒…即便你的医术再好,也救不了我…”
“孩子…我知道你会来的…”林清的嘴角牵起一抹虚弱却满足的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混进鬓角的银发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一定会的…”
原来,母亲一直都在等自己。不是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一死战,而是等自己来亲手结束这纠缠了半生的恩怨,给她一个解脱。
“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死而无憾了…”林清的呼吸越来越浅,眼神却依旧紧紧锁着杨洛的脸,像是要把这最后一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里,变成永恒。
“你要好好活着…这个世界…它…其实很美…”
杨洛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又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母亲的脸庞渐渐失去血色。
他想说“你也可以”,想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最终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蓝兰和队员们站在不远处,早已红了眼眶,每个人的泪水都在无声地滑落。
龙26、27紧紧捂着嘴,肩膀因极力压抑的抽泣而剧烈颤抖。龙31猛地别过头,手背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把,却挡不住不断涌出的泪水。
蓝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徽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完全能体会,杨洛从未对他们言说的痛苦,必定在每个深夜里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辗转难眠。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手是谁。他带着队员们千里追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一边是不容动摇的家国大义,一边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他必须亲手斩断其中一边,才能给另一边一个无可辩驳的交代。这份煎熬,早已远超常人能承受的极限。
“孩子…”林清睫毛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说道:“我死之前…能…能喊我一声妈妈吗?”
这句话,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杨洛心底最脆弱的角落,却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从他记事起,就从未尝过喊过“妈妈”的滋味。别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撒娇耍赖时,他在学校里因为没有妈妈而被人嘲笑。别的孩子被母亲唠叨责骂时,他在一次次九死一生的任务中独自舔舐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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