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整个征兵处是十分热闹。 城西集市上卖菜的老刘头也来了......他没给自己报，给儿子报的。 填完表，老刘头拉着干事的手叮嘱了好几遍：“我儿子叫刘海，今年二十......你们可别把他分到伙夫班去，他要拿枪打鬼子......他跟我说了，要当机枪手！” 干事点头应着道：“好！” “对了......”老刘头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他从小跟着我卖菜，认秤算账利索得很，你们要是让他管账也行，但枪得给他发一支！” 旁边排队的人都笑了。 老刘头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不由是抹了一把脸，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娘走得早，我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可他要去打鬼子，我不拦着。” “苏旅长说得对，不把鬼子赶走，咱们哪有好日子过？” 人群中，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引起了保卫局便衣的注意......他站在队伍外面，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始终没去报名，但也不离开。 便衣凑过去装作闲聊，问了一句：“先生，您也来报名？” 中年人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行，当不了兵。” 沉默了一下，中年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便衣手里，“这是五十块大洋。我开着一间小药铺，攒了这些年......钱不多，给独立旅买药吧。” “我爹就是被鬼子打死的，我这辈子报不了仇了，可你们能......拿着，算我一份。” 便衣捧着那包沉甸甸的大洋，愣了好几秒，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您放心......这钱我一定交到旅部，让旅长知道。” 中年人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报名处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中午。 十几张登记桌前面排的队伍不但没见短，反而越来越长。 后来的人听说了消息，从城东赶到城西，从城里赶到城外，有的人跑得满头大汗，挤到桌前第一句话就是：“还招不招？给我一张表！” 负责登记的干事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有一张桌子上的登记表用完了，干事站起来喊了一声：“谁去旅部再拿一摞表来？这边不够用了！” 话音没落，旁边立刻有三四个后生抢着喊：“我去！我跑得快！ ”其中一个拔腿就往旅部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给我留个位置！我回来还要报名呢！” 到了下午，广场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城外的农民赶着大车来了，码头的脚夫收了工赶来了，几个在街上要饭的流浪孩子也挤到桌前，仰着头问：“同志，我们没家没业，收不收？” 干事低头看了看这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看着才十岁出头，于是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多大了？” “十五！”最大的那个孩子挺了挺胸脯。 干事看着他瘦得皮包骨的样子，叹了口气：“太小了，过两年再来。” 那孩子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爹娘都被鬼子杀了，我就要打鬼子......你们不收我，我就跟着队伍走，你们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干事没办法，把这事报告给了在旁边维持秩序的征兵处干部朱天。 朱天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孩子，粗声粗气地开口道：“想当兵，先把身子养壮实了再说......先到后勤那边去领两个馒头吃，明天来体检，合格了就要！” 几个孩子一听，撒腿就往后勤那边跑。 既然这些孩子是孤儿，目前年纪还小，那么朱天打算将他们留在后勤部工作，等他们长大了再让他们成为前线的战士！ 此时整个商会广场十分的热闹......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长衫的，有光膀子的，有本地的，有从城外赶来的......他们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填表，有的在互相打听消息，有的已经登记完了，正站在一旁兴奋地跟同伴说着什么。 一个刚登记完的年轻人从桌前挤出来，手里攥着回执条，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年轻人跑到广场边上，那里站着一个姑娘，看样子是他的对象。 姑娘眼圈红红的，拽着年轻人的袖子不撒手。 年轻人拍了拍姑娘的手，大声说道：“哭啥？苏旅长说了，一年之内把鬼子赶出东北！你等着我，打完仗我就回来娶你！” 姑娘抹了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我等你！你可一定要回来！” 年轻人咧嘴一笑，转身朝新兵集合点跑去。 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姑娘挥了挥手，然后一头扎进那一大群同样年轻、同样兴奋、同样攥着回执条的人群里。 ............ 整个征兵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爱国有志之士都是十分的热情。 天擦黑的时候，商会广场上的人才渐渐散尽。 最后几张登记桌收了摊，干事们把一摞摞登记表捆好，装上板车拉回旅部。 征兵处的干部朱天留了几个人在广场上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锁了院门往回走。 旅部一楼大厅里，电灯亮着，桌上摊满了今天收回来的登记表。 朱天带着几个机要员正在一张一张地整理、分类、统计。 苏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一个凉了的搪瓷缸，一边喝水一边等着结果。 叶婉秋也来了......她下午在广场上拍了不少照片，又采访了好几个报名参军的老百姓，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此时叶婉秋坐在大厅另一头的椅子上，正低头整理胶卷和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周雅那边统计的进度。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周雅终于把最后一摞表整理完，拿着汇总出来的数字走到苏华面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把一张纸递给苏华，道：“旅长，统计出来了。今天一天，登记报名的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七人。” 苏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周雅接着说道：“其中十六岁到二十岁的青年最多，占了一多半......有两百多人是从城外四乡赶来的农民，还有一百多是从关里逃过来的流民......另外，后勤部那边还登记了七十多个女同志，都是主动要求来的，说当不了战斗员就做护理、缝军装、管仓库。” 苏华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雅又道：“如果按独立旅现在的编制来算，今天一天征的兵，足够编成两个满编团......旅长，一天扩了一个团，这可是咱们建旅以来头一回。” “一天扩一个团。”苏华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看着周雅道，“这确实不少。” 周雅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旅长，这还不算完......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城门口征兵站的人托人带信来说，那边还有几百人在排队，都是下午得了消息从远处赶来的。” “征兵处的人说，明天一早估计还得来不少人。” 苏华点了点头，目光从周雅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沉默了片刻。 这时候叶婉秋从旁边站起来，走到苏华面前，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记的几段话开口道：“旅长，我今天在广场上采访了不少人......有个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什么都有分量。” 苏华抬眼看叶婉秋：“什么话？” 叶婉秋看着笔记本念道：“那个老汉说......“苏旅长要是早来三年，我三个儿子一个都不用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雅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旁边的几个机要员也都抬头看了过来。 这话让人沉重。 叶婉秋合上笔记本，望着苏华道：“旅长，今天这场演讲，不仅是招了兵，更重要的是让老百姓看到了独立旅是什么样的队伍......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谁对他们好，谁在替他们拼命，他们比谁都清楚。” 顿了一下，叶婉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打算把今天的演讲整理成一篇报道，登在报纸上......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苏华旅长锦州招兵记”。” “我打算把您的讲话内容写进去，把今天报名参军的那些老百姓的故事也写进去......让更多的人看到，独立旅在招兵，独立旅在打鬼子，独立旅需要更多的老百姓支持。” 苏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桌上的登记表拿起来，翻了两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那些名字，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只按了一个红手印，但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地留在纸上。 “登报。”苏华把登记表放下，看着叶婉秋道，“你写......题目用你那个就行。” “文章里多写老百姓，少写我苏华一个人......今天来报名的人，他们的故事才是真正打动人的。” “你把我念的那封信也写进去——城北那个老大娘卖鸡换大洋的事。这些东西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好！”叶婉秋飞快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苏华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辽西走廊地图前面，背着手看了一会儿。 地图上，锦州的红圈周围，几面小红旗标注着各部的位置。 苏华的目光从锦州往北移，停在沈阳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周雅。”苏华忽然开口。 “在。” “今天征的兵，明天就开始整编。编成一新兵团，暂时不往前线调，先在城西军营训练......李云龙那边抽一批老兵出来当骨干，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一个月之内，要让这一个团能拉出去打仗。” 一般来说，独立旅的新兵首先是编入民兵部队，并不算是独立旅的正规军战士......但是战斗已经打到了这个份上，即便是民兵也要跟着战斗了！ 所以这些新兵也会在战场需要的时候加入战斗！ “是。”周雅飞快地记着。 苏华转过身来，目光从周雅和叶婉秋脸上扫过，道：“叶婉秋刚才说得对，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今天来报名的这些人，有的是冲着独立旅打鬼子的名声来的，有的是冲着锦州大捷来的，还有的是冲着咱们开仓放粮、不祸害老百姓来的。” “不管冲着什么来，只要进了独立旅的门，就是咱们的兄弟战士同志。” “还有......”苏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些老百姓就是独立旅最大的底气......叶婉秋把文章登出去，把消息传到原城、赤峰、承德，传到太行山去。” “让更多人看到，独立旅在招兵，独立旅缺人，独立旅要打沈阳、打长春、打回东北去......只要消息传开了，自然有人来。” “我们独立旅的扩展发展还是得靠老百姓的支持！” 叶婉秋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望着苏华道：“旅长放心，我今晚就写，明天一早发出去......争取后天的报纸上就能登出来。” 苏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周雅道：“新兵入营之后，伙食要跟上，被子要发够，军装一人两套——一套换洗，一套备用......不能让新兵来了吃不好、穿不暖，那样留不住人。” “明白。”周雅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苏华摆了摆手，周雅和叶婉秋各自忙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苏华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背着手，望着沈阳那个方向。 这一次独立旅进入东北作战取得了锦州胜利大捷......这算是很好的开始，但是接下来的战斗依旧是十分的艰难！ 此时苏华的压力十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