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通的思虑不无道理，谁都想吃掉别人，可谁也没有能力一口吃掉别人。 而在这种时候，大宋朝廷却依旧存在。 虽然汴京已经几乎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城了，可赵康依旧坐在皇位上。 只要这个皇帝还活着，那么四方势力便始终无法真正名正言顺地结束这个时代。 谁都不能算是正统。 这就是“正统”。 于是，四方第一次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 刘福通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郭子兴等人的耳中，于是，一个不算很荒唐的共识开始在四方势力之间逐渐形成。 先不打彼此，先杀赵康。 只要赵康死了，大宋这个名义上的敌人便彻底消失，到时候天下究竟归谁，便再各凭本事。 …… 祥兴六年，五月。 四方势力的使者第一次在暗中碰面。 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十分谨慎，毕竟前不久他们还在战场上互相厮杀。 可当真正坐到一起之后，他们却又发现，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困难。 ….…. 屋中，四方云集。 郭子兴、刘福通、陈友谅、张士诚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无声的沉默。 最后还是刘福通首先开口说道：“诸位继续打下去，不过是让大宋坐收渔利。” “如今赵康虽然困守汴京，可他毕竟还是大宋皇帝，只要他一日不死，天下便始终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共主。” 郭子兴看了刘福通一眼，随后说道：“刘教主说得不错，只是你说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 刘福通说道：“先停战。” 张士诚皱了皱眉头，说道：“停战？” 刘福通点头，声音缓和，像是在说一件共赢的事情：“我们四方暂且罢兵，各自收拢兵马，然后共同逼近汴京。谁能够率先攻破汴京，谁便是皇帝。” “就像当年的秦末群雄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停战？联手？一起先把大宋平定？ 当年秦末的时候，楚霸王便做过这样的事情。 谁有本事，谁就拿天下。 只是后来吗..... 陈友谅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桌案，过了片刻才笑道：“这个办法倒是有意思，只是不知道刘教主真的愿意遵守吗？” “昔年的楚霸王不一样是反悔了吗？否则怎会有日后的关中王呢？” 刘福通回答道：“可当时的大秦一样被推翻了，刘邦也一样成为了汉高祖皇帝，不是吗？” 他轻笑一声。 “你们不愿意信我，事实上我也同样不信你们。既然如此，大家也可以继续打，等到有人能够真正将其他三家全部打服之后，再去攻汴京。” “可诸位不要忘记了，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总归是要把大宋给推翻的，不推翻大宋你我都是反贼——既然如此，一件不会亏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陈友谅闻言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我同意。” 郭子兴也点头说道：“我同意。” 张士诚沉吟片刻，最终说道：“我也同意。” 于是，祥兴六年的秋天，混战的四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达成了停战协议。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份协议从签下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注定不可能长久。 因为他们所争夺的不是一座城，也不是几州几府，而是天下唯一的皇位。 皇位只有一个，他们却有四个人。 谁愿意屈居人下？ 都不过是临时之计罢了。 ....... 而在四方暂时停战之后，刘福通却并没有立刻将全部心思放在汴京城外。 他知道，真正想要夺取天下，光靠兵马是不够的。 尤其是汴京。 这座城毕竟是大宋经营多年的都城，城墙坚固，粮仓众多，哪怕如今已经风雨飘摇，依旧不是短时间能够攻下来的。 若是强攻，四方必然死伤惨重，到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能够占到便宜。 所以刘福通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够从内部瓦解汴京的人。 而这个人，他很快便找到了。 他叫许有壬。 …… 许有壬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虽然依旧位列朝堂，可随着天下越来越乱，他在朝中的处境也开始变得尴尬起来。 赵康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上次的争执之后，赵康便像是觉醒了先皇的基因一样，开始试图打压士族。 虽然没什么效果。 大宋朝廷也在四方联合在一起之后接连败退，许有壬作为朝廷重臣，自然不可能没有责任。 可许有壬自己也觉得十分委屈，他认为自己已经尽力了。 如今这个天下，本就是烂摊子，陈氏隐世之后，朝廷之中没有真正能够镇压天下的力量。 大宋朝廷本就破破烂烂，哪怕是他汇聚了全部士族的力量，也只能够当一个缝补匠而已。 赵康又偏偏刚愎自用，很多时候根本听不进去臣子的意见，开始打压士族。 士族是什么团结的人吗？不是。 当人被打压，他们就开始有各自的想法，许有壬甚至连个缝补匠都做不成了。 可这些话，他又不可能当着赵康的面说。 于是许有壬只能不断缝补。 只是缝补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王朝，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一封秘密送入汴京的书信，落到了许有壬手里。 许有壬看着信封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想到，给他写信的人竟然是刘福通。 信中的内容并不复杂。 刘福通没有威胁他，也没有逼迫他，只是告诉他一件事情——若大宋覆灭，天下必然重新洗牌。 而士族也将迎来重新崛起的机会。 一个已经不信任的旧王，一个许诺他们的新王。 该选谁？这是个问题。 刘福通甚至在信中直接写道，若自己能够进入汴京，将会恢复士族原本的政治地位。 让士族重新掌握地方选官、举荐以及部分朝廷权力。 甚至愿意和士大夫共天下，就像是当年的时候一样，就像是汉末时候的魏国一样。 许有壬看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问道：“许公，这封信……” 许有壬缓缓将信纸放在桌上，说道：“刘福通想让我替他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