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走出望天酒楼，市井喧嚣依旧，桃源居人声热闹。 一墙之隔，天上地下两种光景。 江三爷一片苦心不假，可这份自以为是的安排，实在太过自私。 江茉走回桃源居。 食客三五成群，欢声笑语不断。 鸢尾一直守在桌边，见她归来，起身迎上，神色几分担忧，低声询问：“姑娘，怎么样了？” “无妨，几句话说清楚了。” 江茉视线落在桌前。 火锅早已不再沸腾，碗筷摆放整齐，菜品吃得七七八八。 江沅安安静静坐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乱动。 少年身形单薄，垂着头，指尖局促地蜷缩在一起，背脊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忐忑不安。 他早就吃完了火锅，一直没有起身离开。 从江茉转身去望天酒楼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江茉去见江三爷，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无数纷乱念头在心底盘旋，越想越是心慌。 听到脚步声，江沅猛地抬起头，眼底藏不住的无措直直看向江茉。 四目相对。 江沅唇瓣动了动，想要开口问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沙哑。 “郡主……” 鸢尾被人喊去帮忙了。 偌大一桌火锅旁，只剩江茉与江沅两人。 江茉走到他对面重新坐下，从容舒缓，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喜怒。 她望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年。 “你都知道对不对？你师傅给我写信，送五百两银票，想让我收留你留在桃源居。”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心事。 江沅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我……我不知情，一开始并不知晓师傅心思。后来察觉不对，想要阻拦，可师傅心意已决，我……我拦不住。” 他声音透着浓浓的无力。 这里繁华热闹，郡主待人宽厚，菜式精妙绝伦，可终究不是他的家。 他宁愿陪着师傅守着日渐衰败的江家，哪怕吃苦受累，受人冷眼，也不愿独自离开，苟活安稳。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师傅，从来没有想过投靠桃源居，我不想做被人抛弃，辗转依附旁人的人。” 江沅眼底带着倔强和委屈，也带着赤诚，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酒楼难撑，我可以刻苦钻研厨艺，节省开支，精打细算，好好帮师傅打理。家族受难，我可以一起承担风雨，哪怕日子清苦，前途渺茫。” “我不想被当做礼物一样送到您身边。那样的安稳我不稀罕。” 江茉静静听着，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我跟他说，你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是危难之时便可舍弃的包袱。你的人生你的去留，你的归宿，从来都该由你自己做主，不是他一言便能决定。” 江沅怔怔看着江茉：“郡主……您没有怪我们？没有厌烦我贸然打扰？” “我为何要怪你？” 江茉笑了笑。 “江家衰败与你无关。你安分守己，忠厚善良，从未做过半分伤害旁人之事。江苍山糊涂作恶，连累家族，不该由你来承受苦难。” “你师傅心系于你，他怕你颠沛流离没了前途，心急之下乱了方寸，才用最伤人的办法。” “我桃源居开门做生意，收纳匠人厨子，看的是手艺与本心，你若心甘情愿踏实做事，我必定倾囊相授善待于你。” “可你若心不在此，眷恋旧地不愿离去，我绝不会强求。” 她认真看着江沅：“钱财人情，我一概不收。你师傅送来的银票与书信原封不动还给了他，桃源居不做收留落魄之人的施舍地。” 江沅紧绷许久的心一下放松下来。 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眼眶湿润，鼻尖酸涩难忍。 他对江茉深深躬身，十分感激。 “多谢郡主体谅，多谢郡主成全。” 他最怕的就是郡主碍于情面答应下来，师傅心安理得赶走自己。 师徒二人从此渐行渐远。 如今郡主通透明理，尊重他的选择，已是最好的结果。 “不必谢我。” 江茉示意他起身。 “回去好好跟你师傅聊聊吧。他一辈子心思都在望天酒楼上，不懂你的心意，这次受了打击，愧疚着呢。” “困境只是一时，只要手艺过硬，人心向善，安分守己，不招惹是非，踏踏实实做生意，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江沅重重点头。 “我明白，我一定会好好跟师傅说话，陪他好好打理酒楼，不给郡主添麻烦。” 他平复心绪，拎着自己的包袱，再次对江茉道别。 江茉轻轻颔首。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鸢尾走到江茉身旁，轻声感慨。 “姑娘心地太善良了，江家那般对您，您还如此体谅他们师徒。” 江茉：“恩怨归恩怨，是非归是非。” “江苍山屡次构陷诋毁我，这笔账我自然不会轻易抹去。可江沅无辜纯粹，江三爷本分老实，从未害过我。” “祸不及无辜，不迁怒旁人，不赶尽杀绝，做生意，做人，皆是如此。” 她拂过微凉的衣袖，眼底一片清澈淡然。 望天酒楼兴衰自有天命，江家恶果自作自受。 但一份纯粹的师徒情义，一颗赤诚干净的少年心，值得被温柔善待。 - 忙碌的日子过了七八日。 这日清晨。 天刚亮，京城大街小巷就躁动起来。 守城的兵卒沿街奔走通报。 后有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议论。 原本慢悠悠的市井节奏，被一股热烈的氛围席卷。 “回来了！剿海匪的大军回来了！” “真的假的？沈世子真的把海城那伙海匪全清了？” “那还有假！快报都已经递到宫里了，听说大获全胜，匪首都被擒住了！” “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沈世子也太厉害了！”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海匪作乱劫掠商船，祸害沿海百姓，如今全部拔出，怎能不叫人拍手称快？ 加之领兵的是燕王世子沈正泽，年少有为，战功赫赫，本就是京城瞩目的焦点。 一时间家家户户都涌上街头，想要亲眼见见凯旋的大军，一睹沈世子的风采。 街边的酒楼茶馆坐满了人，尤其临街的二楼雅间，更是被京城的世家千金和贵妇们早早包下。 一个个梳妆打扮妥当，倚着窗栏，眉眼间满是期待。 她们叽叽喳喳说着话，紧紧盯着大军归来的必经之路，脸颊泛起红晕。 桃源居的伙计们忙着招呼食客，食客们却是无心用饭，只想着吃完便去街上看热闹。 江茉正翻看账房整理的账本。 鸢尾兴冲冲从门外跑进来，一把拉住江茉的衣袖晃了晃。 “姑娘，姑娘，别算账了！街上热闹极了，沈世子回来了，满街都是人，大家都去迎接呢，咱们也去凑热闹吧！” 江茉指尖轻点着账本，神色淡淡。 “不过是大军凯旋，有什么好凑的，酒楼还忙着。” “哎呀姑娘，这可是大热闹，一辈子都难得遇上几回！” 鸢尾急得跺脚，眼神亮晶晶的，“您不知道，现在街上全是人，还有好多世家小姐都在街边酒楼等着，就为了看沈世子一眼，咱们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再说您整日待在酒楼里，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江茉被她缠得没法，听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欢呼声，心中微动。 思忖片刻，江茉合上账本。 “走吧，就去看一眼，别耽误太久。” “太好了！”鸢尾喜出望外。 此时的街道早已水泄不通。 百姓们簇拥在街道两侧。 男女老少脸上洋溢着笑容，伸长脖子往城门口的方向张望。 彩旗飘飘，锣鼓声隐隐传来。 江茉和鸢尾摸到茶馆，从二楼正好可以看到街上。 没等多久，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一支身着铠甲，气势恢宏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身姿挺拔，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势凛然。 队伍前方一面绣着“沈”字的旗帜迎风招展，威风赫赫。 队伍最前列骑马走在中间的，正是燕王世子沈正泽。 他一身银色战甲，身姿如松，俊朗沉稳，腰间配着长剑，长发束起，眉眼深邃，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又难掩骨子里的矜贵。 气场强大，引得街边百姓阵阵欢呼。 “是沈世子！沈世子好威风！” “不愧是咱们大雍的将军，太厉害了！” 各家酒楼的二楼更是炸开了锅。 那些精心打扮的世家千金们看着马背上英姿飒爽俊美不凡的男人，忍不住脸颊绯红，眼神痴迷。 她们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绢花绣帕，羞答答地朝沈正泽的方向丢了过去。 一时间五颜六色的绢花和锦帕，漫天飞花一般从二楼飘下，落在沈正泽马前和战甲上，遍地都是。 这些千金小姐们都是京城有名的闺秀。 平日里端庄矜持，此刻见到心中仰慕的人凯旋，再也按捺不住心意，用这种含蓄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欢。 沈正泽始终目不斜视，平静望着前方，面色淡漠，对身边落下的绢花锦帕视而不见，任由那些精致的物件落在地上。 鸢尾站在江茉身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姑娘您看！这么多千金小姐都给沈世子丢绢花帕子，沈世子一个都没接呢！” 江茉抬眸，恰好看到一朵粉色绢花从眼前飘过，落在沈正泽马前。 而他神色未变，策马前行，看都不看一眼。 鸢尾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机会，眼睛一转，凑到江茉耳边，小声催促。 “姑娘，机会难得啊！沈世子马上就过去了，您不若也丢个帕子？” “……”江茉瞪她一眼，“胡闹，我才不丢。” 这么多人看着，若是丢出去，沈正泽没接住，或是根本没留意，那该多尴尬。 况且漫天都是绢花帕子，他就算想接，也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平白惹人笑话。 “姑娘，您怕什么呀！”鸢尾不死心，继续劝说，“您和沈世子交情本就不一般，说不定沈世子就能注意到您呢！” “我不丢。”江茉语气坚定，转身就想往人群外走。 鸢尾拉住她，软磨硬泡。 “好姑娘，就这一次，您就依我一次！您看沈世子，谁的东西都不接，说不定就等着您的呢！您手里不是有刚绣好的茉莉帕子吗？就丢那个，独一无二，沈世子肯定能认出来！” 江茉被缠得实在没法，眼见沈正泽的队伍越来越近，马上就要从她们面前经过。 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不纯。 她被催得心头微恼，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终究是拗不过鸢尾，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锦帕。 这是她前几日绣的。 帕子质地柔软，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茉莉花。 花瓣纤细，花蕊精致，简简单单却格外清雅。 江茉飞快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沈正泽，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面上强装镇定，不再多想。 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扬，将手中的帕子丢了出去。 素白的帕子从她手中飘出，在漫天五颜六色、艳丽花哨的绢花中，显得格外干净清雅，如同风中一朵轻盈的茉莉，慢慢悠悠地飘啊飘。 江茉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心底生出几分紧张，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沈正泽的反应，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真的听了鸢尾的话，做出这么莽撞的举动。 鸢尾站在一旁，眼睛望着那方白茉莉帕子，满心期待。 沈正泽正策马前行，对周遭落下的物件视若无睹，满心都是回宫复命。 就在那方素白的茉莉帕子飞来的瞬间，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一动。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精准捕捉到了那方在漫天彩绢中，格外醒目的素白帕子。 帕子上一枝白茉栩栩如生。 沈正泽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凌厉气场悄然散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稳稳接住了那方轻飘飘的素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