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还没走到宿舍门口，就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声音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面钻出来，后面夹着一点儿电流杂音，唱到某个地方时忽然变闷，紧接着便是一声十分清晰的提醒。 “许扬，你脑袋往旁边挪挪！” 叶诚推门进去。 陈远洲坐在桌边，手机横放，周程搬了椅子凑在旁边，许扬则拿着刚洗好的毛巾，站在两个人身后看自己的后脑勺。 三个人看得相当认真。 尤其是许扬。 他盯着屏幕里面那块占据半边画面的黑色区域，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头发。 “我当时有这么挡吗？” “有。”陈远洲点头，“这一段你还跟着晃，我往左拍，你往左晃，我往右拍，你往右晃。” 周程忍不住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保护叶诚，不让他出镜。” “我那是在看前面。” “对，我们看的也是你的前面。” 叶诚把帽子放到自己桌上，探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画面里面的自己只剩下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在许扬的后脑勺后面若隐若现。 “挺好的，有一种歌声从脑袋里面传出来的感觉。” 许扬转头：“你回来了？” “嗯，唱片公司那边刚忙完。” 周程闻言抬起脑袋：“哪来的唱片公司？” 叶诚指了指手机：“你们这不都开始回放了吗？” 陈远洲笑着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越过被许扬挡住的那几秒，后面的画面终于清楚起来。 灯光照着操场，叶诚拿着话筒站在前面，旁边坐着一排排穿迷彩服的学生，歌声混着很轻的风声，从手机里面慢慢传出来。 几个人没有继续说话，顺着这段视频又听了一遍。 等到画面里面的叶诚放下话筒，周围响起掌声，周程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往后靠了靠。 “就是短了点儿。” 他刚才已经照着陈远洲发过来的歌名，找到了原本的完整版本，自然也知道叶诚省掉了后面的部分。 “还有一段呢，你就直接下来了。” “后面有人等着。” 叶诚打开柜子，拿出洗漱的东西，顺嘴补了一句：“而且后来唱完了。” 周程一怔。 陈远洲也抬起头。 “什么时候？” “刚才。” “在哪里唱的？” “操场。” 周程扭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表情里面出现了十分真实的困惑：“我们怎么没听见？” 叶诚拿起毛巾：“你们走了以后。” 宿舍里面安静了一下。 陈远洲先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许扬也想起刚才离开操场时，站在路灯旁边的那道身影。 只有周程还在顺着时间往下捋。 他们先走，叶诚留下，沈清寒当时好像也没有走。 然后叶诚又把后面的歌唱完了。 “哦——” 这个字被他拖得有些长。 叶诚侧过脸：“你牙疼？” “没有，我就是突然明白了。” “那说明军训还能开发智力，好事。” 周程被噎了一下，旁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叶诚已经拿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你等会儿啊，明天能不能也给我们补一下？” “能。” 叶诚答应得很痛快。 周程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又指了指陈远洲的手机。 “完整版不是都找到了，点开就行。” “……” 等叶诚洗漱回来，几个人已经把话题从唱歌聊到了明天的训练，周程低头揉了揉小腿，觉得现在站起来还能听见教官在耳边喊口令。 许扬正在拧毛巾，闻言顺嘴接了一声向右转。 周程的右脚当场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 但在场另外三个人都看见了。 周程缓缓抬起头，叶诚看了看他的鞋，又看了看他的脸，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 “练出来了。” “你们别喊了。” 周程把两只脚收回椅子下面：“我现在怀疑，晚上有人在走廊喊齐步走，我能直接从床上下来。” “那倒不至于。” 陈远洲把手机放到桌上充电：“你睡上铺。” 这句提醒没有让周程放松，反而让他抬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梯子，认真考虑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必要把拖鞋摆得更远一点儿。 叶诚擦干头发，坐回桌边，手机里面多了一条小号叶诚发来的消息。 外围几条路已经查过，暂时没有发现能通往下一段记忆的稳定缝隙。 后面还有一句。 “牢大，你那边怎么样？” 叶诚看了一眼旁边还在讨论明天能不能少站十分钟的三名室友，低头打字。 “今天挣了一瓶汽水。”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过来。 “我问的是梦境。” “汽水也是梦境里面的。” “……” 玩笑归玩笑，叶诚很快把白天留意过的情况补充过去，校园内的道路和建筑都很稳定，人与人之间的反应也能连续接上，没有出现前几个泡泡那种一转身便漏掉大段路程的现象。 小号叶诚回复知道了，准备沿学校外面几处旧街区继续查。 叶诚放下手机，把桌上的帽子挂好，顺手关上了柜门。 里面的旧画和书都在原来的位置，刚放进去时折得整齐的衣服，已经被他拿出来换过一次。 窗外有人最后喊了一声室友的名字，走廊里面的脚步声逐渐少了，周程还想再聊两句，许扬已经打了个哈欠。 灯熄以后，宿舍很快安静下来。 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去食堂，再照常走向已经能一眼找到自己班级位置的操场。 后面的几天，也这样一天天过去。 周程终于不需要先看别人的脚再转身，许扬跟着队伍往前走时，也不再认真研究自己的左手应该配哪条腿。 到了后来，就连陈远洲都能在整理队伍的时候，顺手提醒前面的同学把间距拉开一点儿。 叶诚依旧没什么压力，教官喊他示范，他便上前示范，队伍练熟以后，他也就回到自己的位置，等着下一次休息和开饭。 中午去食堂的路，他已经走得相当熟悉。 哪个窗口饭添得快，哪个窗口的阿姨喜欢把肉往米饭旁边放，哪一锅汤刚端出来比较烫，几天下来，全都摸清楚了。 沈清寒对此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只在某次他端着餐盘准备坐下时，抬眼看了看旁边的空位。 叶诚便把刚拿来的纸巾往她手边推过去，自己去另一侧坐了。 隔壁桌的同学看了半天，没有想明白他们两个刚才到底交流过什么。 有时候两个人并不同时结束训练，先到的那个就把水杯放在桌边，留下一张椅子。 后来连周程路过，都会很自然地往那张空椅子旁边绕一下，去找另外能坐下的位置。 他也说不清具体从哪一顿开始，反正那张椅子已经默认有人。 几天下来，叶诚还发现了一件事。 大小姐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很擅长用最少的动作表达最清楚的意思。 他刚准备说某个菜还不错，她把餐盘往旁边挪一点儿，他便知道她已经吃不下了，剩下那两块肉可以归他。 轮到她拿起水杯，视线在桌子另一端停一下，叶诚便顺手把挡在中间的汤碗移开，给她空出放杯子的地方。 完全用不着太复杂的过程。 有一次周程实在没忍住，问叶诚怎么知道沈清寒是在给他让地方。 叶诚看了他两秒。 “因为那里本来就有地方，她又往旁边挪了一点儿。” 周程：“……” 听起来像是说了什么。 仔细一想，又好像只有自己没看懂。 小号叶诚的消息也每天都有，内容大多是某条街没有问题，某处交界只是记忆缺漏，或者准备换一个方向再看看。 叶诚把有用的位置记下来，偶尔隔着校园围墙观察一番，到了晚上再和他核对。 这一次，时间没有忽然从指缝里面跳过去。 每天早上都要出门，每天晚上都要回宿舍，书页上的折痕多了一道，洗过的迷彩服也被晒干后重新穿上。 等到周五，操场边那块写着军训安排的板子，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天。 周程站在板子前看了两遍，转头看向叶诚，脸上多了一种即将结束漫长服役的庄重。 “下午是不是就不用来了？” “会操结束，再拍合影，听老师安排。” “合影我可以。” 周程立刻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项目我有信心，一次就能过。” 旁边的陈远洲推了推眼镜：“到时候别闭眼。” “……” 上午的会操没有出什么意外。 三班跟着口令走过指定的位置，队伍里面的脚步比最开始齐了许多，几名原本容易紧张的同学也顺利做完了动作。 叶诚走在自己的位置上，余光里能看见另一侧的沈清寒，帽檐下面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动作干净利落。 等最后一道口令结束，队伍带到旁边休息，周程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反应居然是回头去找张教官。 “怎么样？” 张教官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点儿笑意。 “比第一天好看多了。” “第一天不能算。”周程忍不住道，“那时候还没学。” “所以这几天没白练。” 张教官说完，让大家先去喝水，等学校安排拍照，附近几个人闻言纷纷起身，走出去以后还在互相问刚才有没有跟上。 没有人需要再替他们一遍遍数左右脚。 叶诚拧开水杯喝了两口，旁边忽然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侧头看去，周程正指着前面摆好的几排长凳。 “你说，我们这么多人，拍出来能看清脸吗？” “能。” “那我站你旁边。” “为什么？” “你站得直。” 叶诚点了点头：“行，我尽量衬托一下你。” 周程听着不太对劲，还想再问，负责拍照的老师已经喊三班过去，几个人只能先拿好东西，跟着队伍往那边走。 合影按照身高安排位置，个子高的站后面，前面几排坐着或站在平地上，女生的帽子也统一摘下来拿在手里。 叶诚站到了后排，周程如愿挨着他，许扬则去了稍微靠中间的位置。 沈清寒在前一排，和叶诚斜着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摄影老师举起相机，先看了一眼画面，又伸出手，让右边几个同学往中间靠一点。 几排人跟着挪动，周程刚站稳，就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前面一个脑袋挡住了半截。 叶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现在有请许扬同学发表感想。” 许扬站在另外一边，听见名字转过头，周程赶紧摆手，让他们先别说话，自己往旁边找了找位置。 前排的沈清寒也在这时候回过头。 叶诚正准备开口，少女看了他一眼，淡淡提醒。 “看镜头。” 叶诚抬起头，正好对上摄影老师举起来的手。 “后面那几个，别聊天了，看这里。” 周程立刻挺直腰，叶诚也收回目光，前排的沈清寒已经转了回去，黑色长发落在肩后，手里的帽子安静搭在身侧。 快门接连响了几声。 第一张很正式，第二张老师让大家放松一点儿，到了第三张，张教官旁边已经有学生伸出手，比了个小小的手势。 张教官看见了，没说什么，也笑着抬了一下手。 拍照结束，原本还排列整齐的队伍很快散开，大家从长凳上下来，忙着去找熟悉的人单独再拍几张。 周程最关心的还是刚才有没有闭眼，挤到相机旁边看了一眼，这才彻底放心。 四个室友也凑到一起，找旁边的同学帮忙拿手机。 许扬刚要往前站，陈远洲伸手把他拉回来一点儿，表情十分认真。 “这次一排。” “我知道。” 许扬有些无奈：“你还没忘啊？” “原视频还在我手机里面，想忘都难。” 叶诚笑着站过去，转头正好看见沈清寒从旁边经过，便朝她抬了一下手。 “董事长，一起拍一张？” 少女看了看他们，没有推辞，把水杯放到旁边的长凳上，拿着帽子走了过来。 周程往另一边挪了半步，空出一个位置，沈清寒站在叶诚旁边，两个人中间留着很自然的间距。 拿手机的同学问准备好了没有，叶诚点头，周程还低头看了看自己有没有踩到前面的线。 “都看这里。” 五个人抬起头，操场后面的树和几面晃动的旗子，一起落进了手机屏幕。 叶诚没有摆什么特别的姿势，沈清寒也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只有周程笑得格外明显，仿佛这张照片本身就能证明下午不用继续站军姿了。 照片拍完，陈远洲接过手机，依次发到几个人的聊天窗口里面。 沈清寒低头看了一眼，把照片保存下来，又将那张稍后发到班级群里的正式合影一起收好。 叶诚的手机跟着震了两下。 他点开合影，放大看了一会儿，先看见周程那张笑得十分灿烂的脸，再看见另外两个室友，最后才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人。 迷彩服，马尾，平静的眼睛。 和身旁那个拿着帽子、嘴角微微抬起来的自己。 叶诚盯着看了几秒，伸手点了保存。 “发我一份原图。” 陈远洲点头：“行，等会儿一起发。” 远处传来集合的声音，几个人收起手机，过去听老师说周末的安排，随后又围着张教官聊了几句。 真正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周程倒没了早上看时间表时的那股兴奋，站在旁边问下次还有没有机会碰见。 张教官笑着说，有机会当然能见，先把高中这几年好好过完。 轮到叶诚，他却先想起了那瓶汽水。 “教官，下次见面我请你喝。” “行。” 张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几天也辛苦了。” “应该的，毕竟提前收过东西。” 旁边几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笑了，张教官也跟着笑，最后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去食堂，别围着自己耽误吃饭。 叶诚立刻响应。 周程看着他迅速转身的动作，张了张嘴：“你还真走啊？” “听口令。” 叶诚回头看了他一眼。 “教官最后一次让咱们去吃饭，你还想抗命？” 周程：“……” 没毛病。 这一顿，甚至还吃出了服从安排的庄严。 …… 周末留校的学生需要提前登记，食堂和宿舍照常开放，周程他们三个都准备回去一趟，叶诚则填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寒也留校。 她周六准备去图书馆，下午把刚发下来的教材看一遍，安排得很清楚。 叶诚并没有因此觉得奇怪，大小姐在哪里待着，向来取决于她想在哪里待着，太太对此有什么看法，通常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当然，不影响结果，和太太愿不愿意折腾，是两回事。 周六上午，两个人刚吃完早饭，走出食堂没多久，沈清寒的手机就响了。 叶诚往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四个字。 某个家伙。 少女接通电话，另一头立刻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小寒寒，家里出了点儿事情。” 沈清寒脚步没停：“什么事？” “电话里面不好说。” 杜婉仪的语气相当严肃，甚至比平时找不到零食的时候还要严肃一点儿：“涉及家族内部的重要决定，你最好现在回来。” 叶诚听见了几个字，转过头。 沈清寒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沿着树荫继续往前走。 “谁决定的？” “太太决定的。” “还有谁？” “豆豆也在。” “让他说。”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点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往旁边推了推。 “豆豆现在不方便。” “你刚才说他在。” “在也有可能不方便嘛。” 杜婉仪回答得很快：“他正在处理这件事情，特别忙，手都腾不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沈明十分清楚的一句提醒。 “婉仪，豆浆放这里，你刚才要的那碟小菜还吃不吃？”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 叶诚抬手碰了碰鼻子，努力让自己没有当场笑出来。 沈清寒停在路边，看着前面被风吹动的树叶，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处理完了？” 杜婉仪：“……” 这个豆豆。 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在太太刚刚把气氛铺起来的时候，突然端着豆浆进入现场。 还把小菜一起交代了。 哪怕他说一句文件放这里，太太接下来都有继续发挥的空间，现在小寒寒大概连家里正在吃早饭都知道了。 “早餐也很重要啊。” 太太挣扎着试图补救：“人一天不吃早饭……” “已经吃过。” 沈清寒没有等她把话说完：“说事情。” 杜婉仪憋了半天，终于把那个涉及家族内部的重要决定说了出来。 城里有个新开的展馆，旁边还连着一条新开的美食街，太太打算今天过去看看，需要一个人陪。 至于沈明，他倒是答应去，但问起进展馆还是先去美食街时，居然说听婉仪的。 太没参与感了。 太太要求的是一起商量，一起思考，最后一起赞同她先去吃东西的决定，豆豆直接跳过中间过程，显得这趟出门只有她一个人期待。 因此，需要把小寒寒叫回来。 沈清寒听完，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你直接去美食街。” “那展馆呢？” “你会进去？” “当然会。” “几点？” 杜婉仪下意识想了想，打算先吃一点东西，再逛一逛，再买杯喝的，走累了坐下来休息，休息够了差不多又该吃下一顿。 展馆放在哪里，确实有点儿难安排。 “时间可以灵活一点儿。” 沈清寒：“那就不用买票。” 杜婉仪：“……” 太太还没出门，原本准备包装成欣赏展览、培养审美的周末活动，便被女儿从头到尾剥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条最原始的进食路线。 连门票钱都替她省下来了。 “你回来一起去不就好了？” “有安排。” “周末能有什么安排？” 沈清寒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图书馆：“看书。” “书天天都能看。” “你也天天吃。” “……” 叶诚终于偏过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熟悉。 太熟悉了。 太太在电话那边一层一层地找理由，大小姐只需要把最底下那一块抽掉，前面堆起来的东西便会自己落下来。 从怀着孩子满街追算命先生，到现在隔着电话被女儿堵得半天接不上话，太太的活动范围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 唯一没怎么变的，还是那份想到什么就一定要试一试的执着。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笑？”杜婉仪忽然警觉。 叶诚立刻恢复正常表情。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 “叶诚在。” “我就知道！” 杜婉仪声音一扬：“小诚诚，你也觉得先去吃东西比较好，对不对？” 叶诚：“……” 居然不是追究他偷笑。 这是发现现场存在一个能够支持自己的证人，立刻准备把人拉进来重新讨论。 叶诚稍微靠近一点儿，对着电话那头很认真地回答。 “阿姨，先吃还是先逛，我觉得都行，主要看你饿不饿。” “对嘛，小诚诚就很懂。” “不过你要是刚吃完早饭就去，可能吃不了太多。” 杜婉仪那边又安静了。 她低头看看面前的豆浆，再看看已经被自己吃掉大半的早餐，原本准备伸向最后一块饼的手，缓缓停在了半空。 失策了。 应该早点打这个电话。 叶诚还不知道自己的提醒，已经让太太开始后悔早饭吃得太积极，只听见沈明在旁边又问了一句。 “怎么不吃了？” “豆豆你闭嘴。” 沈明：“？” 他端着小碟子站在旁边，实在没想明白，一场自己只负责送豆浆和小菜的家庭通话，为什么突然发展到了需要自己闭嘴的程度。 沈清寒没有继续参与他们的早餐讨论，直接开口。 “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一下！” 杜婉仪赶紧叫住她：“晚上回来吃饭总可以吧，白天看完书，晚上正好回来。” “下次。” “下次是哪次？” “想回去的时候。” 少女说完，结束通话，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神情和接电话以前没有什么变化。 叶诚看着她，过了两秒才笑着开口。 “董事长，家族大事啊。” “你想去？” “不，我是在想，阿姨这个理由能用几次。”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 “她想到新的之前。” 叶诚点头。 很合理。 按照太太的性格，一个理由有没有被拆穿，和下次能不能接着用，并没有什么必然关系。 她甚至有可能过两天换个语气，又把同一件家族大事重新通知一遍。 两个人走到图书馆前，沈清寒上了台阶，叶诚则准备先去校门外一趟。 陈远洲昨晚已经把原图发过来，门外那家文印店可以印照片，他正好过去问问。 “董事长，昨天的合影我想印出来，要不要给你也带一份？” “要。” 沈清寒回过头：“两张都要。” “行。” 叶诚抬了抬手，沿着校道往外走，少女看着他走过前面的树荫，才转身进了图书馆。 文印店里有几名同校的学生，正围着一台电脑看军训合影，老板把刚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旁边晾着，让大家先别急着伸手摸。 叶诚等了一会儿，把手机里的两张原图传过去，各要了两份。 屏幕里面的小人被印到纸上，帽子上的折痕、衣领的形状，还有操场后面模糊的树影，都变得能拿在手里看了。 老板给他找了两个纸袋，叶诚把照片分好，收进包里，临走之前又买了几支笔。 回去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小号叶诚发来一个位置。 学校东边，隔着几条马路的一片老商业街。 “牢大，这边有变化，下午方便出来一趟吗？” 叶诚脚步慢了下来，走到路边不挡人的地方，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什么变化？” 小号叶诚那边有车辆经过的声音，等那阵动静过去，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街区中间有条巷子，两边入口看见的东西接不上，我昨天过来时还没有这个情况。” “外围呢？” “正常，我从外面绕了两圈，回学校这条路也没问题。” 叶诚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校门，又问了几个位置，把那片街区和之前收到的几条路线对在一起。 “先别往里面走。” “我就在路口。” “下午两点碰面，今天先看两边怎么接的，确认完回来，过不过去之后再定。” 小号叶诚答应下来，又把附近几处明显的招牌告诉他，才挂断电话。 叶诚收好手机，往学校里面走去。 这种变化未必就是出口，也可能只是两段记忆没有拼严实，具体属于哪一种，得等他亲眼看过再说。 不过，连着几天没有动静，现在总算有了一处能查的地方。 中午，沈清寒从图书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借来的书。 叶诚把装照片的纸袋递给她，少女打开看了看，将正式合影放在下面，又把五个人那张拿近了一点儿。 周程的笑容印到纸上以后，依旧很有感染力。 叶诚指了一下：“你看他，是不是就差把终于结束四个字写脸上了？” 沈清寒看着照片，片刻后，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你也没少笑。” “我那是配合拍照。” “嗯。” 她将两张照片放回纸袋，夹进借来的书里，随后和叶诚一起往食堂走。 周末吃饭的人少了一些，平时最容易排长队的窗口前面，只站着零零散散几个学生。 叶诚端了饭回来，坐下以后，便把下午要出去的事情提前说了。 “我下午去东边一趟，找人办点儿事。” 沈清寒抬起眼睛。 “晚饭回来吗？” “回来，两点出去，先把那边的事情看一下，下午就回来。” 少女点了下头，接着吃饭，没有继续问他找谁，也没有替他安排下午该怎么走。 叶诚夹起一块肉，想了想，又问：“晚上还是食堂？” “东门那家面馆。” “你吃过？” “没有，想试试。” “那就去。” 两个人把时间定在六点，叶诚记下以后，顺便问了一句那家面馆的分量怎么样。 沈清寒放下筷子，看了看他面前的餐盘。 “不够可以再点。” “有道理。” 叶诚觉得这句话很好，十分符合他对于一家餐馆最基本的期待，心情不错地继续吃饭。 午后回到宿舍，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两张照片拿出来，看过一遍，放进印着校徽的笔记本里。 第一页还是报到那天写下的名字和日期。 往后翻，便多出了穿着迷彩服的几个人。 叶诚把本子合好，放进柜子，拿上手机和水，关门下楼。 下午两点之前，他到了小号叶诚发来的那个路口。 格子衬衫，方框眼镜，熟悉的大肚子。 小号叶诚正站在一家五金店旁边，手里夹着折过的街区图，看见叶诚，便从遮阳棚下面走了出来。 “牢大，这边。” 叶诚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 “先看哪头？” “北边，从那里比较容易看清。” 小号叶诚把纸展开，指了指中间那条很窄的线：“两个入口从外面绕过去只需要几分钟，周围店铺的位置也能对上，问题全在这一小段。” 叶诚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商业街上有人提着袋子经过，路边摊主正在整理刚搬出来的货架，靠近墙根的地方停着几辆自行车。 阳光从屋檐上面照下来，街道被晒得明晃晃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小号叶诚把图重新折起来，准备带路，叶诚却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外围看完就回来，别直接往深处钻。” “明白。” 小号叶诚答应完，顺嘴问了一句：“牢大，晚上还有事？” “吃面。” “……” 他看了叶诚两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才慢慢点了点头。 “看来学校附近的伙食，牢大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 “那家还没吃过。” “所以准备去试试？” “嗯，大小姐挑的。” 小号叶诚低头看图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把纸塞进口袋，领着他绕过前面的五金店。 “那更得早点看完。” 两个人往前走了几十步，来到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旁边。 入口只够几个人并排通过，墙边堆着两只空木箱，抬眼还能看见邻街店铺挂出来的红色招牌。 叶诚在巷口停下，没有立刻迈进去。 外面的风从身后吹过，卷起一片很薄的包装纸，纸片贴着地面往前滑，在木箱旁边停住。 几步之外，一盏路灯亮着。 路灯下面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一家门口挂着帘子，灯光从帘子缝隙里面透出来，照在颜色发暗的地面上。 更远处，两栋楼之间露出一小块天空。 没有太阳。 只有沉沉的夜色。 叶诚抬起头，看了看自己这边还亮得晃眼的天，再看向巷子里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声音压低了一点儿。 “我从另一头看过了。” “那边呢？” “白天。” 叶诚没有说话。 同一条巷子。 一头还在下午，另一头，却已经有人关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