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的目光从崔振华移向代理人席。 全场都在等。 陆诚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声轻响。 整了整律师袍的前襟，目光越过崔振华那张嘴角上扬的脸，直接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 声音不大，但法庭里的杂音渐渐停下。 “诉讼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第一组核心证据。” 审判长周建民点头：“准许。” 陆诚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精良的报告，双手递给身旁的法警转交。 “这是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技术部联合督导组，从肇事车辆行车电脑EDR芯片中提取并100%无损复原的完整行车数据报告。包含撞击前三十秒至撞击后十秒的全部车辆运行参数。” “申请投屏展示。” “准许。” 书记员操作，大屏幕切换。 崔振华那份盖着红公章的材料疲劳鉴定报告消失了，屏幕上换成了一组数据曲线图。 红色的线条，两根。 一根标注“制动踏板开度”，平平整整的贴在零轴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 另一根标注“油门踏板开度”，在第五秒的节点拉升，从70%冲到100%，停在顶部。 法庭内十分安静。 陆诚站在代理人席位上，右手食指指向屏幕方向。 “请各位注意三组关键数据。” 陆诚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念的清晰有力。 “第一，撞击前五秒至撞击瞬间，制动踏板受力传感器读数为零。从头到尾，被告人的右脚没有触碰过刹车踏板哪怕一毫秒。” 停顿。 “第二，撞击前三秒，油门踏板开度从70%猛增至100%。不是松开，不是收油，是全力踩死。” 再停顿。 “第三，撞击瞬间，车速95.6公里每小时。省道S238该路段限速六十。” 连直播间弹幕都停了一拍。 陆诚偏过头，目光盯着被告席上那个穿黄马甲的男人。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被告人。” 审判长：“准许。” 陆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王春富。你说你刹车失灵，你说方向盘打不动，你说脑子一片空白。” “那请你告诉法庭，你那只踩在油门上的右脚，是被502胶水粘死了，还是被电焊焊在了踏板上？” “制动为零。油门一百。你管这叫刹车失灵？”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旁听席有人拍了一下大腿。 直播间卡了一秒多。然后弹幕快速刷过。 “卧槽！！油门焊死！！！” “踩死油门叫刹车失灵？？当全国人民傻子吗？？” “制动为零！！一脚都没踩过！！” “数据不会撒谎！杀人犯！” “六千多万人看着你！跑不掉了！” 被告席上，王春富的伪装撑不住了。 三角眼瞪圆，额头汗珠子顺着塌鼻梁往下淌，嘴唇嚅动几下发不出声。 刚才那副跪地哭喊的样子，这会儿没了。 辩护席上。 崔振华的脊背绷紧。 迅速站起身来，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缩，声音依旧控制的稳当： “审判长！辩护人提出严正异议！” 崔振华扶了扶镜框，语速加快了三成： “控方所谓的EDR数据来源于一块被高温严重损毁的芯片，电子数据存在极高的伪造与篡改风险！ 该数据的提取过程是否合规？提取人员是否具备国家认证资质？数据链是否完整？是否经过第三方权威机构的独立验证？” 崔振华转向审判长，提高音量： “在以上问题得到明确解答之前，辩护人认为这组电子证据不具备证据效力，申请法庭不予采信！” 旁听席里有人攥紧了拳头。直播间骂声一片。 陆诚站在原位。 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递给法警。 “审判长，针对辩护人异议，诉讼代理人补充提交以下材料。” 语气平稳： “第一，最高检院技术部出具的《电子数据提取合法性证明书》，全程由国家级电子取证实验室完成，提取人员持有公安部颁发的电子数据鉴定人资格证书。” “第二，提取过程的全程不间断公证录像，时长四小时十七分钟，由江东省公证处两名公证员现场见证并签章。” “第三。”陆诚的食指点了点桌面。 “芯片晶体管层面的原始物理扫描图。每一个逻辑门的电荷状态都有记录。这组数据从物理层面证明，芯片内信息自出厂写入后从未被外部改写过。” 陆诚合上手中的案卷封面，语气没有起伏： “换句话说，这块芯片里的数据，和被告人撞死张博宇那一刻记录下来的，一模一样。任何人改不了，包括我。” 审判长接过材料翻阅片刻，与左右两名审判员低声交换意见，随即抬头宣布： “经合议庭审查，该电子数据提取程序合法，数据链完整，第三方公证全程覆盖。辩护人异议不成立，本组证据予以采信。” 法槌落下。 崔振华沉吟片刻好，重新站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紧盯前方。 “审判长！即便电子数据被采信，辩护人仍需指出一个根本性的事实。” 崔振华从面前的案卷中抽出那份红章报告，高高举起： “国家一级司法鉴定师孙立明先生的实体勘验报告，白纸黑字写明制动管路系金属疲劳断裂！ 当电子证据与实体勘验证据发生冲突时，根据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相关条款，应当通过交叉质证解决争议！” 崔振华把报告拍回桌面，提高音量： “如果控方和代理人对鉴定结论有任何异议，大可以传唤我的鉴定人孙立明先生，当庭对质！” 崔振华停了一拍。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让法庭亲眼看看，究竟是一块烧焦芯片里蹦出来的数字可信，还是一位从业十九年、经手上千起案件的国家认证专家更可信！” 崔振华说完这句，把手帕从左胸口袋抽出来轻轻的擦了擦镜片，重新揣回去。 他视线在法庭内看了一圈。原告席上家属的颤抖、旁听席记者的镜头、公诉人秦知语紧抿的嘴唇，全部看过。 最后落回陆诚脸上。 崔振华有是翘着二郎腿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 心里想着孙立明此刻在曼谷的酒店泳池边喝椰子水呢。跨国司法协助？走完流程需要三个月。等走完了，舆论热度消退。 到时候，这案子的走向就在掌控之中。 旁听席里有几个记者交头接耳。有人在本子上飞速记录，有人抬头看向代理人席。 秦知语的视线偏向右侧。 陆诚坐在那里。 歪了歪头，看着崔振华那张充满自信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陆诚缓缓点头。 嘴角动了一下。微不可查。 陆诚站起身，对审判长说： “审判长，诉讼代理人同意辩护人的提议。” 停了一拍。 “传唤鉴定人孙立明当庭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