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GL8商务车拐下高速，驶入响川县地界。 路两旁的行道树矮了一截，水泥路面坑坑洼洼，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 周毅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没人跟。” 陆诚坐在后排，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原本预判会有地痞流氓的低级骚扰，几辆面包车堵路，或者几个光膀子纹龙的混混在收费站口蹲着。 什么都没发生。 县城干净，街道平整，连交警都在路口规规矩矩的执勤。 夏晚晴翻着手机上的地图，双马尾搭在肩头：“这地方看着挺正常的啊。” 顾影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嘴角动了一下：“越正常，越不对。” 他们不派人堵路，不搞打砸威胁，说明对方压根不担心有人来翻案。 因为证据已经按规定消失了。 ...... 几人很快来到响川县交警大队事故处理科。 三层的旧楼，楼道里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语。 陆诚推门进去，前台的协警看到律师函愣了两秒，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从楼梯口小跑下来。 赵有志，事故处理科副队长。 四十出头，脸上的肉堆在一块儿，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 “哎哟陆律师！久仰久仰！” 赵有志双手迎上来，握手的力道热情得过分。 “快请坐快请坐，小张！泡茶！把好茶叶拿出来！” 陆诚被让进二楼的接待室。 茶几上很快摆满了茶具，赵有志亲自倒水，嘴上不停： “陆律师这是第一次来我们响川吧？地方小，条件差，您多包涵……” “案卷。”陆诚开口。 赵有志的笑容僵住零点几秒，随即恢复正常：“好好好，马上调！” 五分钟后，一摞档案被搬了上来。 夏晚晴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收紧。 案发现场的监控探头记录写着案发前一日因雷击损坏。附件是县电力局出具的抢修工单，时间精确到分钟，公章鲜红。 翻到物证清单，关键物证一栏：肇事车辆。 备注写着拖回事故停车场当晚因线路老化自燃并已烧毁，附件是消防大队的出警记录和残骸勘验报告。 夏晚晴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赵有志在对面叹了口气，摊开两只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陆律师，您看……”赵有志摇着头。 “这事儿我们也没办法。监控坏了是天灾，车子自燃是意外，该走的程序我们都走了。 王春富那人我了解，就一老实巴交的农民，刹车出了问题他也不想的嘛。” 赵有志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我们只能按普通交通肇事处理，这也是依法依规对吧？” 接待室安静了三秒。 夏晚晴脸颊涨红，嘴唇张开又闭上，手里的卷宗重重合拢。 陆诚没开口。 靠在椅背上，两眼直直盯着赵有志的脸。 四十三块面部肌肉精准控制，眉心微蹙，嘴角平直，眼白比例增大——这是审讯室里老刑警用来逼供的经典微表情组合，代表着已经拆穿对方的谎言。 赵有志的笑容维持了两秒。 第三秒，赵有志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第四秒，赵有志端茶杯的手偏了一个角度，杯沿磕在下唇上。 陆诚收回目光，低头翻开那份车辆残骸的勘验照片。 烧成焦炭的底盘，变形的钢梁，发黑的悬挂系统。普通人看这些照片只会觉得烧得很严重。 脑海深处，蓝色光幕亮了。 【证据之眼已激活。】 照片左下角，底盘纵梁与横梁的焊接处。 放大。 再放大。 焊缝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熔融残留物，颜色和周围的铁锈明显不同，呈银白色颗粒状分布。 【分析结果：残留物化学成分为三氧化二铁与铝粉的高温反应产物。】 【结论：铝热剂燃烧痕迹。燃烧温度超过2500°C，远超普通短路引发的火灾温度。】 【判定：人为纵火，非自燃。】 陆诚把照片翻回原位，合上卷宗。 抬起头，看着赵有志，嘴角微微带起一点弧度，俨然一副早早看透底牌的模样。 赵有志的后背渗出一层汗。 “赵队，谢了。”陆诚站起来，把卷宗推回去。 “材料我们拍了照，就不多打扰了。” 赵有志愣了一拍：“啊？这就……走了？” “走了。” 陆诚带着人出了事故处理科的门，下楼，上车。 周毅发动引擎，GL8驶出交警大队院子。 后视镜里，赵有志站在二楼窗口，手机已经贴在耳朵上了。 ...... 车里，夏晚晴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 “太嚣张了！”夏晚晴双眼瞪大，胸口剧烈起伏。 “监控“雷击损坏“，车辆“线路自燃“，他们干脆把“我们在包庇杀人犯“刻脸上算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啊！通知书都快下来了！” 顾影在副驾驶转过身，声音沉稳：“嚣张说明不怕查。他们的伪证链做得很完整，电力局工单、消防出警记录，每一环都有对应部门的盖章背书。” “但越是天衣无缝。”顾影推了一下眼镜。 “越说明有人提前统筹协调过。一个普通农民撞了人，凭什么能让三个部门在二十四小时内配合销毁证据？” 夏晚晴咬着笔帽：“王春贵。他哥肯定出了力。” 陆诚靠在后排，闭着眼睛。 铝热剂。 这东西不是五金店能买到的，普通地方恶霸搞不到这种纵火材料。是泰山会的手笔。 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命，他们砸出八十万买通交警，暗中烧掉物证，靠一张交通事故鉴定书轻易盖过此事。 陆诚的拳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手机震动。 冯锐的号码。 陆诚接起来：“说。” 冯锐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老板，王春富的辩护律师崔振华，他律所的对公账户昨天收到一笔两百万的转帐，打款方是“江东宏达盛世物流集团有限公司“，备注写的是“法律咨询费“。” 陆诚睁开眼睛。 两百万转账，借口是法律咨询费。 宏达物流是王春贵的公司，也是泰山会在江东的洗钱通道。钱从洗钱公司直接打到辩护律师账上，连过一手的心思都省了。 “继续盯着。”陆诚挂了电话。 夏晚晴凑过来：“怎么了？” 陆诚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县道上。 “崔振华收了王春贵两百万。” 车里安静了一拍。 顾影转过头：“律师费走对公，这是明面上的交易。他不怕查？” “他当然不怕。” “他觉得这案子已经是铁板一块，证据全毁了，定性板上钉钉。收钱就是走个过场，躺赢。” 陆诚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让他继续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