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侧门打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被法警引进来，身上穿着偏大一号的深色夹克，领子歪着，裤腿皱在脚踝处。 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步子发飘。 张三，落雪村老住户。 低着头走上证人席，张三视线从林大强身上擦过去。 只看了一眼，马上缩回来。 喉结滚了两圈，十根手指攥住证人席前方的木栏杆。 审判长开口：“证人请陈述身份信息，并宣读保证书。” 张三舔了下嘴唇。“张……张三，落雪村人，身份证号……” 宣誓完毕，声音发颤，但词句完整，背过很多遍。 李名扬站起身，整了下歪掉的领带，声音恢复了七八成的沉稳。 “审判长，请允许辩护人对证人进行询问。” “准许。” “张三，1999年1月14日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张三的目光往李名扬方向飘了一下，动作很快，转瞬即逝。 “在……在村口小卖部门前。那天下大雪，我去买烟。” “你看到了什么？” 张三深吸一口气。 “我看到林雅丽从学校那条路走出来，上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往东边开走了。她……她那天晚上根本就没回宿舍。”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弹幕炸开。 “有目击证人？？” “如果她上了别人的车，王海鹏确实没法作案吧！” 李名扬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继续开口道。 “审判长！目击证人亲眼所见，死者当晚并未返回教职工宿舍，而是乘坐来路不明的军绿色吉普车离开落雪村。” 李名扬食指敲了下桌面。 “我的当事人王海鹏当晚一直在村东头牌局打麻将，有四名牌友作证。 他不具备作案时间，更不具备作案空间！辩护人请求法庭依据疑罪从无原则，当庭释放被告！” 旁听席开始骚动。 林远从座位上弹起半个身子，被法警一把按住肩膀。= 被告席里，王海鹏低下头，眼眶泛红，嘴角往下扯出委屈的弧度。 直播弹幕风向开始摇摆。 “完了……有人证的话怎么翻？“ “陆诚还有牌吗？？“ 原告席。 陆诚坐着，目光钉在张三身上。 “心理侧写“启动。 张三搓衣角的频率，每秒两次。左右脚重心反复交换。 每说完一句话，眼珠子会不自觉的往左下方偏——那是李名扬坐着的方向。 回忆性陈述时视线往右上方走，张三往左下看。 张三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背错词。 心理模型构建完毕：心虚，贪婪，恐惧阈值低，一旦利益面临剥夺，立刻崩塌。 突破口：钱。 陆诚抬手向审判长发言。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 “准许。” 陆诚站起身，两手空着，什么文件都没拿，视线直直盯着张三。 张三往后缩了一寸。 “张三。你儿子张磊，上个月在京都三环内全款购入一套两百一十平商品房，总价三百八十万。首付两百万，对吗？” 张三嘴巴张开，音还没出来。 “你名下农商银行账户，三天前，分三笔收到转账共计八十万。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南的空壳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王虎。” “王虎是谁，不用我提醒你吧？” 陆诚没管张三脸色煞白，语速没停。 “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左舵还是右舵？” “左……左舵。” “雪地上轮胎印几条？” 张三嘴唇开合了三下。“两……不……四……” “车牌号开头是京字还是冀字？” “我……我离得远看不清……” “看不清车牌，却看清了车里坐的是林雅丽？” 陆诚声音压下去半度。 “大雪天，晚上八点，路灯都结了冰，你在小卖部门口买烟，能看清四十米外一个人的脸？” 张三后背撞在证人席木栏上，汗水从额头往下淌，挂在鼻尖上晃了两下，滴落在夹克前襟。 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我真看见了……她就是……那个……” 陆诚右手抬起，掌心重重拍在面前的桌面上。 “砰！” 法庭内回荡着闷响，书记员的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长痕。 陆诚声音发沉，字字清晰。 “《刑法》第三百零五条。证人在刑事诉讼中对与案件有重要关系的情节故意作虚假证明，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张三膝盖在抖。 “你那八十万，是赃款。依据《刑法》第六十四条，犯罪所得一律追缴。你儿子那套房子，查封。你老婆卡里剩的那点钱，冻结。” 陆诚往前迈了半步。 “你今年五十三。判七年出来，六十整。你儿子的房子没了，你老婆跟你离了，你拿什么过？” 张三的腿撑不住了，盖一软，顺着证人席的木栏往下滑，两只手死扒住栏杆顶端。 “我说！我说！” 张三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右手伸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指向辩护席方向。 “是他！是李名扬！他给我八十万！让我背那段话！什么军绿色吉普车。 我根本没见过！那天晚上我根本不在小卖部！我在家睡觉！” 张三的声音带着哭腔，越说越大声。 “那些话全是他教的！一句一句教的！让我说林雅丽上了吉普车！我……我就是图那个钱……” 法庭内一片哗然。 旁听席后方有人站起来骂娘，被法警呵止。弹幕瞬间铺满屏幕。 “当！庭！翻！供！“ “八十万买一条伪证，李名扬你他妈真大方啊“ “张三这尿裤子的镜头我能笑一年“ “陆诚问的那几个问题绝了，根本不给编的时间“ “这讼棍到底收了王海鹏多少钱？？“ 辩护席。 李名扬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双腿发软，膝盖往外撇开，双手垂在扶手两侧，脸上失去血色，透着苍白。 审判长连敲三下法槌。 “肃静！” 法庭安静下来。审判长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 “证人张三涉嫌伪证罪，本庭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当庭移交司法警察看管，待庭审结束后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法警，带下去。” 两名法警架住张三的胳膊，把瘫软的男人从证人席里拖出来。 门关上。 法庭内鸦雀无声。 被告席里，王海鹏维持不住悲惨的表情。嘴角不断抽搐，眼球转来转去，手指死死掐进膝盖上方的西裤面料里。 辩护席上的李名扬，在短暂的呆滞后回过神来。 李名扬伸手扯掉脖子上的领带。丝绸料子从衬衫领口抽出时发出声响。领带被攥成一团丢在桌面上。 李名扬双手撑住桌沿站起来。 李名扬脖子上的青筋鼓起。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剧烈收缩。 “人证——” 李名扬咬着牙开口，声音嘶哑。 “人证可以被收买，可以撒谎，可以当庭翻供！但物证不会撒谎！” 李名扬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当年公安局对教职工宿舍进行了全覆盖式勘查！紫外线照射！鲁米诺试剂喷洒！ 所有检测结果全部呈阴性！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生物检材！” 李名扬提高音量，嗓音几乎破音。 “原告方声称王海鹏在宿舍内杀人，请问！ 一个被砸碎头骨的人，血迹去了哪里？！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拿不出现场，凭什么定罪？！何谈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