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重新乱了起来。 旁听席百十号人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五秒钟里密集到几乎糊成一片白色。 “AI合成？赵大慈善家，你这是在教法庭怎么审案？” 陆诚把目光从大屏幕上收回来，慢慢转过半个身子，视线穿过前排旁听席，落在赵启明脸上。 就那么看着。 眼神很冷，透着寒意。 赵启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手指在椅背上捏紧，松开后再次攥住。 这位大慈善家移开了目光，却发现头顶上方悬着摄像头，周围全是直播镜头，几百双眼睛盯着自己。 法槌敲了三下。 审判长宋明远搁下笔，用两根手指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沉稳。 “被告席，请保持庭审秩序，发言请先申请。” 赵启明喉咙滚动，重新坐回椅子，腰背撑不直，缩着往椅背上靠。 东方羽倒台后临时顶上来的一名中年律师——俯身在雇主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启明听完，抬起头，举手示意发言。 “准。” 律师站起来，声音放的很稳。 “审判长，被告方对原告第十七号证据的真实性存疑。该证据来源于被告方所主张的人体植入芯片。 但被告方认为，芯片的植入主体，即证人林小蝶，精神状态存在严重问题，其所配合提供的证据提取过程，真实性和合法性均无法保障。 同时，视频内容涉及被告人形象和声音，在技术高度发达的当下，不能排除深度伪造的可能，被告方请求法庭依据独立鉴定结论再行认定。” 说完，律师坐了下去。 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压的很低，但内容跑不了摄像头的范围。 直播间里议论纷纷： “东方羽跪了，换了个律师出来接着拖！” “这一套程序流拖字诀，一来就说伪造，他们已经没牌了。” 陆诚等律师说完，才抬手示意发言。 宋明远点头。 陆诚转向被告席的方向，视线径直越过律师，落在赵启明身上。 “伪造。” 陆诚把这个词单独说出来，语调平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董说是伪造。好。” 陆诚的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举了起来。 “审判长，这是国家级电子取证实验室出具的芯片数据鉴定报告，编号GDIE-2024-KF0931。 该报告对第十七号证据所包含的全部数据进行了原始性验证，包括哈希校验、写入时间轴、信号协议溯源以及存储磁区结构分析。 结论：数据完整，未经任何形式的篡改或后期合成，所有时间戳均可与同期卫星信号进行交叉比对。” 陆诚把文件交给法警，法警转交审判长。 宋明远接过来，翻开封面，逐行扫过去。 “鉴定机构资质和报告格式，本庭认定合规。” 陆诚点头，视线重新推回赵启明脸上。 “所以，赵董，AI合成这条路，走不通。” 这话落地，赵启明后脊上的肌肉紧了一下，把两只手叠放在腿上，面无表情，但那双手的关节白了一圈。 陆诚停顿了两秒。 这名律师知道对面的人在等，法庭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提出什么新证据，或者宣布结案。 陆诚低下头，动作很轻，很慢的在原地转了半圈，转向法庭正中央的大屏幕，然后开口。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当庭播放一段补充影像资料。” “此资料系根据芯片完整数据，由专业法证动画团队还原的三维场景重现，已附原始数据对比文件一并提交。 用于直观呈现十九年前，九月二十三日，案发夜晚，爆炸前两分钟内发生的事。” 法庭内陷入一片安静。 宋明远翻看提交的附属材料，停了几秒，点头。 “准许。” 大屏幕的画面切换。 深蓝底色。屏幕中央，一个三维建模的矿区家属院在夜色里缓慢成形。 低矮的砖楼，窗格里透出昏黄灯光，院子里有一棵歪斜的槐树，树底下丢着一辆生了锈的破自行车。 画面有颗粒感，精度不高。 除了画面本身的呈现，没有任何多余的特效渲染。 法庭里三百号人，全都死死盯着那个屏幕，眼睛不眨一下。 模拟画面里，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越野停在楼道入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影从驾驶座走下来，脸部看不清，轮廓却和被告席上的赵启明高度重合。 旁听席开始出现细碎的倒吸气声。 镜头跟着那个人影走进楼道，上了楼梯，在二楼的一扇铁门前停下。 那人影停顿了大约三秒，从风衣里侧掏出一部卫星电话，按下了拨号键。 音频从屏幕里传出来，采样率清晰，背景噪音有风声和楼道里的滴水声。 只有两个字。 “点火。” 然后，那人影转身往回走，步伐均速。 人影走下楼梯离开楼道，上车启动引擎，亮起车灯，驾驶车辆开走。 车消失后，大约十秒。 画面里的楼道亮了。 橘红色的光从一楼窗口喷出来，接着传出爆炸声，砖块碎屑向四周飞散，槐树被气浪推倒，那辆自行车滚出十几米远。 模拟画面在爆炸声中定格。 法庭里。 没有人说话。 连直播镜头后面的记者都忘了报幕，紧盯着屏幕，手里的话筒耷拉着没人举。 陆诚站在质证台后，没有开口追加任何解说词。 事态已经清晰明了，他此时再说别的实属多余。 就让那点火两字在法庭里继续回荡。 赵启明还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坐姿依然端正。 只有后方的旁听者发现了不对。 赵启明的颈侧，有一道汗水蜿蜒流下，顺着白色衬衫领口没入其中。 手放在腿上，右手手指慢慢攥拢，用力握住后又松开。 大屏幕里的模拟画面切到黑屏，循环播放的提示出现在左下角。 旁听席靠近过道的那名年轻记者把镜头偷偷转向第一排，把那个侧影收进取景框里。 直播间这时候沸腾起来。 “赵大慈善家你还有什么话说！” “点火两个字，这案子开庭还有什么悬念！” “他的手在抖！赵启明的手在抖！镜头拉近！” 赵启明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正不断投向自己。 对面，陆诚的目光看了过来。 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没发出一丝声音。赵启明感觉陆诚的眼神直直刺破了自己衣物的遮掩。 那种注视带着灼烧感，烙印在皮肤深处无法驱除。 赵启明眼前的法庭，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 他眨了两下眼，以为是低血糖，或者照明太亮。 那个重影并未消散。 法庭的大理石地板开始扭曲，白色的纹路往上蔓延，覆盖了证人席与审判台，也遮蔽了旁听席上众人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焦糊的气味。 赵启明嗅到了那个味道。 那是旧铁锈混合着潮湿砖灰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他时隔十九年依旧记得的味道，人体的皮肉被烧焦后散发出的腥甜味。 赵启明的喉咙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幻象中眼前的法庭塌陷了。 赵启明看见的是矿区家属院。走过无数次的楼道、铁门与外面的槐树一并显现。 槐树还在，叶子在黑暗里扑扑的抖动。 叶子是被火光照亮的。火从四面压过来，浓烟盘在院子上空。 红色的热烟低低的压在头顶，让他难以呼吸。 有人从那片橘红色里走出来。 赵启明盯着那个轮廓，脑子里的神经咯噔断裂。 那个人慢慢走近，烟和火焰留在后方。 来人整张脸被焦黑覆盖，眉骨以下挂满凝固的血迹，没有头发。 唯独那一双眼珠子转动着，直直看向这边。 林耀祖。 那张脸他认得。 十九年前那个晚上，赵启明转身下楼之前，曾经掀开那扇铁门的窗户瞄了一眼，屋里的男人背对房门站立。 此时，那具躯体转过身来了。 赵启明后退时，椅子腿刮过地板。 幻象中那只烧黑的手从空气里探来，扣上了他的脖子。五指扣的很准，大拇指顶在喉结上。极大的握力挤压着气管。 “还我命来——” 沙哑的嗓音顺着耳道刺入大脑。 旁听席上第一排，赵启明蓦的从椅子上弹起，猛的往后退了两步。椅子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法警瞬间靠近站到他身侧。 全场回头。 几十台直播摄像机齐刷刷转向这边。 这位京都大慈善家面部肌肉抽搐，维持多年的体面荡然无存。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上翻，张开嘴，喉咙里溢出凄厉的尖叫声。 嗓音因恐惧而破裂发抖。 全法庭的人都僵住了。 这声呼喊满是实打实的惊恐。 赵启明的手从脖子移向衣领，直接扯开了唐装的盘扣。 双手抓住衣襟往两边撕扯，布料被扯裂，露出内部的衬衫。 接着指甲用力抠拉里层衣物，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这名男人的动作狂乱，仿佛要拍灭身上灼烧的火焰。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身，被法警按回座位，紧接着再次离座。 赵启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发软，双腿脱力跌向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跪在那里，方向正对旁听席左侧过道，那片区域只有两排空椅子，空无一人。 他在那里连续磕头。脑门触碰地板发出一声声撞击，抬起头时，鼻涕眼泪糊住了整张脸。 张大嘴，耗尽力气哭喊着道。 “别烧我！” “别烧我！” “我说……” “我全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