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供招待所三楼，308号房间临时充当了指挥部。 陆诚把杨雪晴安排到隔壁房间休息，转身回来，拉上窗帘。 “坐。” 夏晚晴、顾影、周毅三人围着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坐下。 陆诚站着，右手食指点了点桌面。 “这案子，三路同时走。” 陆诚看向周毅。 “第一路，我和你，今天下午直接去雷城公安局。” “名义上是协助当事人补交报案材料，实际上是摸底。” “看看当年的案卷到底是真烧了，还是被人烧的。” 周毅点头，寸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粤州五月的湿热让这个北方汉子浑身不得劲，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 “明白。” 陆诚转向夏晚晴和顾影。 “第二路，你们俩负责杨雪晴。” “二十七年，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任何卷宗都多。” “陪着她，从1992年7月15号那天开始，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捋。” “天气、穿着、周围有谁、说过什么话，全部记录在案。” 夏晚晴点头：“放心，女人和女人聊天，比审讯管用。” 顾影已经掏出了随身的速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重点关注三个方向。”陆诚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当年报案的具体经过。哪个派出所接的，接待的民警叫什么名字，说了什么原话。” “第二，案发后村里有什么异常。谁突然搬走了，谁突然有钱了，谁开始躲着杨家走。” “第三，那个甘蔗园。尸体发现的具体位置、周边地形、土质状况，能回忆多少算多少。” 顾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三个方向逐条标注，每一项后面画了方框留待填充。 “陆律，万一她的记忆出现偏差呢？毕竟二十七年了。” “偏差不要紧。重复出现的细节才是真的。同一件事问三遍，三遍都一样的部分，就是铁。” 陆诚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两个对话框。 “第三路。” 陆诚在冯锐的对话框里发了一条语音。 “冯锐，查一个人。原名易庚华，现用名梁坤，粤州雷城人，搞建筑的。” “我要他从改名至今所有的工商注册信息、房产、车辆、银行开户行。” “重点查资金来源。一个砖厂搬砖的，怎么变成企业家，中间的钱从哪儿来的，给我查清楚。” 语音发出去，紧接着又给苏媚发了一条。 “苏姐，帮我查粤州雷城一个叫梁坤的人。社会关系网、政商背景，尤其是婚姻关系。越详细越好。” 手机放回桌面。 “各自干活，两小时后这里碰头。” 椅子拖动的声响，房门开合，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周毅留在房间，靠在窗框边，双臂交叉。 “老板，雷城公安那边，咱们直接杀过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陆诚语气平坦。 “蛇不动，怎么知道洞口在哪。” 周毅嘴角一抽，不再吭声。 ...... 两小时不到，手机先后响了两次。 第一条是冯锐发来的。 “老板，查到了。梁坤名下三家公司，最大的一家叫宏发建设集团，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到位。另外两家贸易公司，壳子，走账用的。” “1998年改的名，从易庚华改成梁坤。时间点刚好卡在追诉时效满五年之后。” “资金来源还在往上追，初步看1997年前后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启动资金，大概三百万。” 第二条是苏媚发的。 陆诚点开，扫了三行，瞳孔收紧了，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毅。 周毅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苏媚的情报简洁利索，每一条标注了信源。 “梁坤，现用名梁富国（注：2019年再次改名）。” “粤州宏发建设集团董事长，雷城市建筑协会副会长，连续三年获评市级优秀民营企业家。” “配偶：钱小曼，44岁。” 最后一条，用红色字体标注。 “钱小曼的亲哥哥：钱宏达。现任雷城市副市长。分管政法与公安。” 手机被放回桌面，屏幕朝上，那行红字十分醒目。 周毅吐出一口浊气，拇指搓了搓食指。 “怪不得这案子压了二十七年。” “杀人犯，娶了副市长的亲妹妹，公安归副市长管。” 周毅的声音压得极低。 “杨雪晴这些年跑断腿，每次线索到关键节点就断了。不是自己断的，是被人剪断的。” 陆诚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击声停了。 “改过两次名字。” “第一次，易庚华改梁坤，1998年。追诉时效刚过。” “第二次，梁坤改梁富国，2019年。杨雪晴在网上发布寻凶视频的第二年。” “每一次改名，都是在躲。” 陆诚眯起眼。 “躲，说明他知道有人在追。知道有人追，说明他心虚。” “心虚的人，迟早露出马脚。” 陆诚拿起手机，给夏晚晴发了条消息。 “过来一趟，带上杨雪晴。” 五分钟后，夏晚晴和顾影搀着杨雪晴走进房间。 杨雪晴的眼眶还是红的，手里紧攥着那个旧布包。 “杨姐。”陆诚示意她坐下。 “我问你个事。你之前为了锁定凶手的行踪，是不是在网上用假身份接近过他？” 杨雪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前年，我在一个同乡群里搜到了他的微信。” “当时拿假名字加的他，想套他的话。” “后来呢？” “后来他发觉不对劲，直接把我删了。第二天就改了名字。” 杨雪晴低下头，嘴唇发白。 “都怪我太急了，打草惊蛇。” “不怪你。”陆诚摆手。 “但这次，换个打法。” 他看向夏晚晴。 “你和顾影，帮杨姐的微信号做一次彻底的改造。” 夏晚晴秒懂，眼睛亮了。 “什么风格？” “中年白富美。” “离异，有钱，精神空虚。朋友圈全是高档酒店和度假村的照片。” “头像用AI生成，面相要温婉大方，不能太年轻，四十岁上下，和他年龄段匹配。” 顾影推了推眼镜。 “朋友圈至少往前补三个月的内容，否则一翻就穿帮。” “对，”陆诚点头。 “素材全部AI原创，网上搜不到。文案写得随意点，偶尔晒个包，偶尔深夜发两句矫情的话，要有真实的生活质感。” 夏晚晴已经掏出了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 “头像我来生成，顾影你编朋友圈文案和时间轴。” 顾影翻到速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列日期。 杨雪晴坐在旁边，看着这群年轻人分工协作，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陆律师……你们这是要……” “钓鱼。” 陆诚看着她。 “梁富国这种人，有钱有势，自认为天下无敌。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两个字：自负。” “自负的男人，档不住两样东西。” “哪两样？” “漂亮女人，和愿意听他吹牛的倾听者。” 四十分钟后。 杨雪晴的微信资料被全部替换。 头像是一张AI生成的女性面孔，鹅蛋脸，淡妆，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不惊艳也不寡淡，正好迎合中年男人的审美。 朋友圈从三个月前开始更新，每隔四五天一条。 有三亚海景阳台上的红酒杯，落日余晖映在杯壁上。 有高尔夫球场边的草坪自拍，球帽压着半边脸。 有一条配文：“一个人吃晚饭，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笑声。” 还有一条转发了本地商会的新闻链接，配文：“雷城的营商环境看着不赖，考虑在这边投个项目。” 陆诚挨条检查了一遍，点头。 “加他。” 杨雪晴深吸一口气。 杨雪晴的手指在颤，屏幕上的光映在她发白的脸上。 点开通讯录搜索框，输入梁富国的手机号。 验证消息写的是：“您好，我是做投资咨询的李敏，在商会朋友那里得到您的联系方式，想请教几个项目上的问题，冒味打扰。” 发送。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五个人盯着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十秒。 二十秒。 杨雪晴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手机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夏晚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无声的稳住。 三十五秒。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字体。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 杨雪晴瞳孔骤缩，十根指头攥成了拳。 消息框里，梁富国的头像亮了。 高尔夫球服，嘴里叼着雪茄，身后停着一台保时捷卡宴。笑得满脸油光。 对方的第一条消息，秒回的。 “李总您好呀难得有这么有品味的女士主动加我，看了您朋友圈，品味不错嘛。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问，本人在雷城还算有点薄面的哈哈。”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 “对了，看您朋友圈好像都是一个人？李总单身？” 第三条，隔了不到五秒。 “家里那个黄脸婆就知道打嘛将，我这边也算名存实亡了。哈哈说多了说多了。” 三条消息。 字里行间全是轻浮和炫耀。 一个改了两次名字、杀了九岁男孩、逍遥了二十七年的畜生，此刻正对着一个虚构的女人大献殷勤。 杨雪晴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嘴角在抽搐，眼眶涨得通红，身体止不住的打颤。 夏晚晴握紧了她的手腕。 陆诚伸出手，轻轻按住杨雪晴拿手机的那只手。 “别急，他进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