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报告的核心结论，其实用一句话就能总结明白：妙算的棋力确实已经达到了当世顶尖的水准。 但是这个系统的稳定性、大赛当中的抗压能力，以及非常规棋路的应对能力，目前依然需要通过大量的实战对局来进行反复的检验。 这其中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任何一个潜在的隐患如果没有提前排除掉，都有可能在全球直播的棋盘上面直接爆雷。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接下来的结论自然也就是顺理成章了。 为了能够确保乌镇的这项重大任务万无一失，恳请组织上面安排他们两个人长期驻留在课题组里。 以高频次、全天候的状态继续跟妙算进行对弈，把各种复杂的局面、各种风格，都替系统给彻底试个遍，直到把这个AI系统的底细给彻底摸透为止。 两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显得十分郑重。 每一字每一句听起来全都是在为了国家的大局和任务在操心，显得大义凛然，让任何人听了都挑不出哪怕一点点私心来。 可只要把这间训练室的门给关上，他们两个人心里边的那本私账，彼此之间谁还能不清楚呢？ 所谓的“长期驻组”，所谓的“高频次、全天候”，这几个字要是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就是同一个意思：我们俩要天天跟妙算这个顶级AI下棋。 这种神仙级别的AI对手，他们俩就是想独占着，不想让给其他人。 “动笔写吧。”古力靠在了椅背上说道。 “你来负责执笔敲字，我在旁边帮你看细节、抠字句。”古力补充说道。 孔杰打开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熟练地先把整篇报告的框架给搭建了起来。 这是标准的公文格式，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第一部分是关于交流对局的过程汇报。 第二部分是关于妙算的棋力评估。 第三部分是关于潜在风险的分析。 第四部分则是具体的下一步工作建议。 前两个部分写起来倒是挺顺手的，无非就是把一些流水账和具体的对局数据给填进去。 两个人花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全部敲完了。 然而当写到棋力评估的总结部分时，孔杰在键盘上敲下了这么一行字： 在具体的对局过程当中，我两人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古力凑过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这句话，立刻摆了摆手说道：“赶紧把这句给划掉。” “怎么了这是？这句话说的不都是大实话吗？”孔杰有些疑惑地问道。 “实话那也是分怎么个说法和写法的。”古力解释说道。 “你要是在报告里直接写“我两个人完全不是对手”，上面的领导看了之后会怎么想？”古力反问道。 “领导肯定会想，既然你们俩在它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那把你们两个人继续留在组里边还有什么用处呢？” “甚至连当个合格的陪练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两个坐在旁边看戏的观众罢了。”古力说道。 孔杰停下手指，仔细地琢磨了一下古力的这番话，发现确实是这么个理。 “那依你看，这句话该怎么改比较好？”孔杰开口请教道。 “得这么写。”古力一字一句地念道。 “本次对局充分暴露出我方现有的训练体系与世界顶尖计算机水准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距，建议继续留组，配合完成后续的检验工作。”古力说道。 孔杰听完，立刻把这句话准确地敲到了电脑屏幕上，自己又低声读了两遍，心里边是越看越觉得满意。 你看，这说白了其实是完全同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们两个人下棋输给了AI。 可是只要经过这么一加工，落到了白纸黑字上面，这输棋就变成了“发现并暴露了问题”。 而“暴露问题”则直接变成了他们工作成果的一部分。 他们两个人也顺理成章地从两个输家，摇身一变，成了帮国家发现关键问题的专业技术人员。 真正的好文章，从来都不在于你用了多少华丽的辞藻。 而在于你能够通过这些文字，让读报告的人自己得出那个你希望他得出的结论。 至于后面的具体比分那几栏，他们两个人倒是没有在数据上动任何的手脚。 第一局，古力执白棋，中盘负。 第二局，古力执黑棋，中盘负。 孔杰负责的那两局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况，一局跟着一局，实事求是地记录了下来。 在具体的输赢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去糊弄。 但是在笔锋到底往哪里落、具体怎么去阐述这件事情上，这里边的讲究可就太大了。 比如说第二局大家苦战到了凌晨这个细节，到底要不要写进报告里去？ 写，那是必须要写的。 因为这代表着他们两个人的工作量，代表着他们对待这项任务的认真态度，凭什么不写进去？ 但是绝对不能傻乎乎地写成“我二人拼尽全力，最终依然不敌对方”。 孔杰在电脑上最后敲出来的版本是这样的： 为了能够彻底摸清该系统的极限所在，我二人主动加压，连续开展了高强度的对局检验，重点测试了妙算在长时间对弈状态下的稳定性表现。 古力凑过去看完了这一段话，伸手冲着孔杰比了个大拇指。 明明是两个人整夜鏖战到了深夜，被AI打得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下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要麻木了。 可只要挪到了公文报告里边，这就摇身一成了“主动加压”和“连续检验”。 他们两个人半夜三更还在棋盘前苦苦支撑着不睡，那可绝对不是因为输不起棋而不肯离开。 而是在替国家去测试顶尖AI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这么一改写，整个人的境界很快就拔高上去了。 接下来的每一段文字，基本上全都是照着这个套路来走的。 只要在报告里边写上一句妙算有多么难对付、有多么强大，后面就必须得紧紧地跟上一句他们两个人接下来能够为国家发挥什么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