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聂卫平心里也明白，自己现在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人家合同里边白纸黑字写着保密条款，柯洁只要咬死不说，自己总不能强行撬开这孩子的嘴巴。 “行了，那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聂卫平摆了摆手说道。 柯洁听到这话如获大释，连忙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心里还觉得有些不太保险，于是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聂老，那个妙算的水平真的就很一般，您可千万别一直惦记着了。” 柯洁这话一说出口，聂卫平心里原本建立起来的那六成信任，当场就又掉了两成。 这不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要是那个妙算的水平真的只有一般般，你小子临走前特意补上这么一句干什么？ 真要是那么不堪大用，你小子又凭什么三天两头往盛夏科技园那边跑？ 这孩子在棋盘上的棋力是越来越好了，但是这骗人的本事那是一点都没跟着增长。 不过既然从柯洁嘴里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聂卫平心里盘算着，看来只能是通过其他的渠道去打听打听消息了。 然而还没等聂卫平去联系外面的渠道呢，这了解情况的渠道自己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体育局那边直接下发了调令，把古力和孔杰两个人派去盛夏科技那边交流指导了。 聂卫平一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心里就乐开花了。 两位世界冠军亲自上门去检验水平，这妙算的真实成色还能有假？ 古力和孔杰这两个人的眼光多毒辣啊，妙算到底有几斤几量，他们两个人只要在棋盘上搭一把手，立刻就能摸得清清楚楚。 让这两个人去试一试妙算的底细，那可比他找任何人打听消息都要靠谱得多。 不过聂卫平当天并没有急着给古力打电话。 人家刚刚过去交流，总得给人家留出来体验和了解的时间。 到了第二天的清晨，聂卫平早早来到了棋院，把手头上的一些日常杂事全部处理妥当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四十了，这个时间打过去应该差不多了。 于是聂卫平掏出手机，拨通了古力的电话号码。 电话在响了七八声之后，那边才终于被接通了。 “喂，老孔啊？”古力的声音听起来又沙哑又带着几分冲劲，“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上午这一觉……” “我是聂卫平。”聂卫平在电话这头说道。 听筒两端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其实这也难怪。 古力在前一天晚上一直折腾到了凌晨四点多钟才回到家里，天色都蒙蒙亮了才模模糊糊地睡下，脑子里到现在还全都是昨晚的棋局，连做梦都在长考。 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他的脑子完全是懵的，摸到手机看都没看清屏幕就接起来了，心里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谁这么不凑巧，一开口就把对方当成了约好要见面的孔杰。 “……哎呀，聂老！”古力强行撑着身体在床上坐起来了一点，把后半截的起床气连同哈欠一起给咽回了肚子里，说话的声音也赶忙收敛了起来，“您这么早就打电话过来了。” “不早了，现在都已经八点四十了。”聂卫平也不跟他多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你个事情，你昨天不是去盛夏科技那边了吗？那个妙算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然而“妙算”这两个字刚一从手机听筒里边传出来，古力的困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昨晚在盛夏科技那边下的一盘盘棋局，像放电影一样全涌上了脑海。 古力心里猛地一惊，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昨晚输棋的事情绝对不能透露出去半个字。 他们两位世界冠军，全力以赴地下到了今天凌晨，两个人加起来一共下了四盘棋，居然一盘都没有赢下来。 这要是传到了外界的耳朵里，他古力以后在围棋界还怎么抬得起头，这倒还在其次。 人类的世界冠军头一个栽在电脑程序手底下，这个人可是要被写进新闻标题里边，让全天下人念叨上好几年的。 这个头一个，说什么也不能是他古力。 人机交手这种注定要闹出天大动静的事情，理应让李世石站到最前头去，由他一个人去接住那些铺天盖地的舆论。 他古力可不想在这么一场没人知道的内部交流里边，悄没声息地就把这个第一给认领了。 再说了，这种消息一旦漏出去，那些媒体记者恐怕能把这个新闻一直炒作到明年过年去。 所以昨晚的事情，那是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前后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古力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说话的声音已经调整好了。 “厉害，那是真的厉害，跟之前网络直播里边展现出来的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古力在电话里答道。 这话说的完全是大实话，里面连半个字的虚假成分都没有。 可是这实话听在了聂卫平的耳朵里，里面的意味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聂卫平原本以为古力顶多也就是客套两句，说些“还算不错”、“有些特点”之类的客气话，没想到古力一上来的调子居然拔得这么高，聂卫平当时就坐直了身子。 “怎么个厉害法？你们两个人昨天跟它交上手了没有？”聂卫平追问了一句。 “下过了。”古力语气平缓地回答道，“上面给安排的名义本来就是交流指导嘛，人家公司那边也是按照指导棋的标准来接待我们的。开局的定式，中盘的局部变化，摆了很大的一堆，我和孔杰两个人都上去跟它下了。头一次过去，主要就是为了摸摸它的底细。” 古力的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交流指导，这确实是体育局官方下达的调令名义。 摆定式和摆局部，棋盘上面也确实是摆了许许多多。 轮流上手，那也确实是他和孔杰两个人一盘接着一盘轮流来的。 至于去摸底，那也确实是冲着摸底去的。 至于说这个底细一直摸到了凌晨四点多钟还没能摸透，反而摸得两位世界冠军开始怀疑人生了，那就是另外一段不可说的故事了。 聂卫平紧接着追问了一句：“那最终的胜负情况怎么样？” 古力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指导棋嘛，我们两个人主要是过去学习和感受一下的，哪能去计较什么具体的胜负。不过聂老，我和您说句实在话，有好几个局部的变化，我和孔杰当场都没有算赢过它。” 这话就更是一句不折不扣的大实话了。 没算赢过，那是真的没算赢过。 不光是局部没有算赢过，整盘棋下下来就根本没算赢过。 下着下着棋局就陷入了败势，输完了一盘心里觉得不服气，接着再开一盘，结果还是继续输。 但是这句实话落在聂卫平的耳朵里，却彻底走样了。 两个人轮流上去下，主要是为了摸情况，而且还不计较胜负。 这听起来，分明就是两位世界冠军收着力气，在棋盘上测试那个AI程序的招法套路呢。 毕竟是指导棋嘛，总不能真刀真枪地去跟一个电脑程序拼命。 在收着力气下的棋局里，在测试招法的对局中，局部的变化居然能让古力亲口说出“没算赢过它”这五个字。 那也很厉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