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力原本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郁闷劲儿，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说道：“柯洁说的这话，倒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确实是这样。”孔杰的心情这会儿也稍微缓和过来了一点，“刚才中盘有那么几手棋，要是换成白天精力充沛的时候，我绝对是不可能会那么走的。” 台阶这种东西，如果是自己给自己去搭，踩上去总觉得有些硌脚。 但要是换成别人帮你搭好，自己顺势踩着走下来，感觉可就舒服多了。 柯洁眼看着现场的气氛逐渐缓和了下来，脸上面也露出了笑容，顺口就又跟着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啊想当年我在参加第六境比赛的时候，当时也是这么跟妙算下的棋。大晚上的，我也是又困又饿的。”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当时好歹还是赢了。” 会议室里边，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 古力手里拿衣角擦眼镜的动作，直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孔杰刚端到嘴边的水杯，也瞬间僵在了那里。 两个人缓慢地转过头去，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十几岁的小孩。 这小子脸上挂着一副特别无辜的表情，眼神看起来清澈无比，就好像他刚才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已。 但这句话如果翻译成潜台词： 你们这两位功成名就的前辈，堂堂的世界冠军，围棋界里的泰斗级人物，跟人家鏖战到了大半夜，结果一盘棋都没能赢下来。 而我柯洁，作为一个后生晚辈，当时随随便便下下就赢了它一盘。 这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戏码一演出来，两位前浪听完之后，心里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古力盯着柯洁的脸，足足看了有五秒钟的时间。 他现在手心里特别痒痒，极其想把放在桌上的鼠标给拿起来。 当然了，拿鼠标肯定不是为了继续下棋的。 另一边的孔杰，这会儿也在心里边拼命地做着心理建设。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说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要拿出属于前辈该有的风度和涵养来。 绝对不能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 特别是今天自己连输了两盘棋，而且还被这小子在旁边全程目睹了的情况下，要是再动手打人，这要是传出去了，根本就没办法跟外界解释。 两个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最终，古力默默地把悬在半空中的手给放了下来，孔杰也端起水杯把里面的水给喝了下去。 想想还是算了。 今天晚上这面子，基本上已经丢得干干净净了。 要是再去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些，那可就真是连最后一点长辈的尊严都不剩了。 偏偏就在这个极其尴尬的节骨眼上，会议室的大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红光满面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刚才在隔壁的房间里边看完这两盘棋的收官过程，心里边激动得差点没把手中的红牛饮料罐给捏扁了，这一路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这一脚跨进门来，他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子里边那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气氛。 但是陈默这个人是什么脾性？ 那可是跟着我们夏总亲身学习过、接受过指点的人。 他面上的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情绪异常饱满地开口说道： “两位老师，今天真的是太让人佩服了！棋都下到这个时间点了，面对这么惊人的计算量，我们技术团队在后台看着，心里边都觉得咂舌不已。” “而且刚才我跟技术团队简单复盘了一下。”陈默脸上挂满了真诚的表情，“两位老师今天输了棋，那绝对不是因为水平方面的问题。” “这主要是有三个客观原因，第一呢，是大家对AI的整体行棋逻辑还不是很了解，它下的很多棋都是违背传统直觉的，人类棋手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肯定要吃亏。” “这第二呢，就是咱们今天这个测试版本没有设置时间限制，反而无形中打乱了两位老师平时习惯的节奏，职业棋手平时都是靠读秒训练出来的，这时间限制一放开，大家反而有点不太适应了。” “至于这第三点嘛……” 陈默站在那里，一口气滔滔不绝地列举出了整整五条原因来。 这五条理由，条条都是在强调客观上的外部因素，没有一条是跟棋手本身的真实棋力挂钩的。 古力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 等听到陈默说出第二条原因的时候，他甚至还主动开口给补充了一句：“对对对，陈默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那个读秒节奏被打乱的问题，对我们发挥的影响确实非常关键。” “可不是嘛！”陈默一拍大腿，“我就说肯定是这个原因。” 柯洁一个人窝在沙发里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发生，嘴巴微微张了张，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这个叫盛夏科技的公司，从高层老板到底下的普通员工，最厉害的手段根本就不是什么围棋AI。 而是这手出神入化的给别人搭台阶的绝活。 这门手艺要是能拿去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他绝对第一个跑去投票赞成。 等到了凌晨三点半的时候，盛夏科技安排的公务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公司楼下。 司机师傅早就已经在车里候着了，车厢里的暖气开得非常充足。 古力和孔杰两个人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迈步上了车。 柯洁一路把他们给送到了楼门口。 在挥手道别的时候，两位前辈透过车窗看向他的眼神，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足够写出一篇八百字的长文来。 车子缓缓启动了。 车厢内部十分安静，两个人各自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快速向后倒退的路灯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孔杰这才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 “老古啊，你说咱们这玩意儿……咱们辛苦练习了一辈子的围棋，自以为练到了最顶峰的水平，结果人家这东西随手就给你破掉了。你心里边现在是个什么滋味啊？” 古力沉吟着思索了片刻：“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感觉就像是你苦苦攀登了一辈子的雪山，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终于登上了山顶，结果抬头一看，山顶上早就站着个铁疙瘩，而且那个铁疙瘩还顺口问了你一句，吃过早饭了吗。” 孔杰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又慢慢隐去了。 “盛夏科技这个地方，确实有点邪门。”他叹了口气说，“一个搞互联网科技的公司，居然能折腾出这么个怪物来。我今天下午刚来的时候，心里边其实还想着只是过来走个场面过场而已。” “谁当时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呢。”古力也跟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来之前在心里连腹稿都预先准备好了三套呢。一套是用来夸它“很有发展潜力”的，一套是用来夸它“棋风很有特色”的，还有一套是准备夸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的。” “最后哪一套都没能用上。”古力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心里甚至觉得，当时应该是由它来给我准备三套客套的说辞才对。” 车厢里边再一次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当车子顺着弯道拐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孔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李世石那边，现在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真实水平吗？” “他那边应该……还以为就是上次直播里展现出来的那个水平吧。” 两个人转过头来，再次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眼对视里面，有同情，有怜悯，同时也夹杂着一种只有过来人才能体会到的、看破却不说破的深深唏嘘。 “老古啊。”孔杰语气有些幽幽地说道，“你说李世石这个人，怎么说也是一代传奇人物，而且在圈子里的风评向来也挺好，这辈子也没得罪过什么人。” “谁说不是呢。” “那他怎么就一时想不开，跑去接下了这么档子麻烦事呢。” 古力转头望着车窗外面幽深的夜色，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来： “他多年积累下来的这点尊严和面子，这回怕是要当着全世界人民的面，给丢得一干二净了。” 商务车顺利汇入了凌晨时分空旷无比的大街主路，一路直奔东方而去。 两位世界冠军并排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在心里默默地为远方的另一位世界冠军，提前哀悼了三分钟。